叶家老宅,晚饭后。叶雨泽坐在书房里,杨革勇坐在对面。没下棋,也没喝茶。没下棋是因为棋盘还没摆开;
没喝茶是因为茶还没泡好。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认识了六十多年的人之间,不会尴尬。沉默不是空白,是另一种表达,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密语。
杨革勇先开口了。“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了,那些人会收手吗?”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不会。”
“不会?”
“不会。但他们不会再从正面打了。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侧面打不过,就打背面。背面打不过,就打软肋。软肋打不过,就等。等我们犯错。”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犯错吗?”
叶雨泽看着他说:“会。是人都会犯错。”
“那怎么办?”
叶雨泽笑了。“犯了错,改。改了,接着走。走错了,换个方向再走。只要还在走,就不怕。”
杨革勇没有接话。他掏出那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老叶,你说,咱们这辈子,走对了几步?”
叶雨泽想了想。“一步。”
“一步?”
“从戈壁滩上站起来,这一步走对了。后面的每一步,都是这一步的延续。第一步没走错,后面就不会走错。方向对了,走快走慢都能到。方向错了,跑得再快也是南辕北辙。”
杨革勇吐了一口烟。“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这种话。听起来像废话,其实不是废话的话。”
叶雨泽没有反驳。杨革勇把烟掐灭了。“行了。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去马场。”
“腿不疼了?”
“疼。疼也得去。马想我了。”
叶雨泽笑了一下。杨革勇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叶,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我还来。”
“好。”
杨革勇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关上了。
军垦城机场,夜深了。跑道上的灯还亮着,红黄绿三色,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叶风站在跑道上,仰头看着天。
军垦一号已经入库了,发动机已经熄火了,试飞员已经回家了。
但跑道还在那里,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还会有人来。不是军垦一号,是军垦二号。不是同一个人,是曾经的同伴。
叶茂走过来,站在叶风旁边。“哥,你在想什么?”
叶风看着远处天山的方向。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卧在戈壁滩的尽头。
“我在想,爸说的话。”
“哪一句?”
“第一步没走错,后面就不会走错。”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觉得第一步走对了吗?”
叶风没有回答。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叶茂看到了。他不需要回答。回答在那个笑容里。笑的人不需要解释,看到笑的人也不需要追问。
华盛顿,国会山。苏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军垦一号首飞的新闻报道。
她看了好几遍了,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不真实——
“华夏自主研制的大飞机成功首飞”。
这几个字她等了很多年,从她在哈佛认识叶风的那一年就开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