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就这样看着她下了楼,脚步从容,又有些像十二岁以前,仿佛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都不会倒下。
洛三上楼来,见自家主上还一直望着街道上陶七公主离开的背影,心中摇头,“主上,那周婧怎么处置。”
刘彻回神,吩咐道,“关起来,让她把天干门各山主的名录信息拟好,你们几个准备一下,跟我去江陵,派人去请公孙弘,汲黯,傍晚出发。”
洛三应了声是,刘彻回了趟宫,收拾好直接去了公主府,府里面张灯结彩,新娘子却因为醉酒昏睡不醒,女官们倒也能干,给沐浴更了衣,非但让她穿上了一身火红的嫁衣,面上染了薄红,涂了口脂,连头发都盘成了新婚妇人的模样。
刘彻喂了她一颗迷药,拆了她头上的发冠和钗饰,抱着人大步出了公主府,将人塞进了马车。
只她唇上艳红的口脂实在惹人厌,刘彻拿巾帕给她擦过,擦不干净,指腹摩挲过,目光凝视着她的唇,好半响才克制地挪开了眼,吩咐外头赶车的洛一,“出发罢。”
身后有一百禁卫跟着,洛三坐在洛一旁边,嘿嘿笑,“这下热闹了,哎,正事做多了,现在来做荒唐事,莫名其妙好激动。”
洛九也跟着兴奋,洛一无奈,虽说主上有安排,不会出什么事,但长乐宫那边人仰马翻一阵是肯定的。
收到消息的时候刘启还躺在病榻上,头上盖着纳凉的巾帕,一下就坐起来了,“你说什么?”
杨芳诚惶诚恐地禀告,“太子拿了太祖留下的斩蛇宝剑,交给郅都,让他即刻前往并州,老奴进宫前郅太守走了有一久,这会儿也不知到哪里了,陶七公主被太子掳掠,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太子说要带她去江陵剿匪,一早就出了城。”
刘启听得魂飞魄散,他安稳了一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养了个儿子偏生能把他直接气升天,“这两人今日不是要成亲么!”
这,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不高兴这两人成亲哩,杨芳怕主上怒火冲天殃及自己这只池鱼,忙把太子交代的两封信呈上来了,“这是太子嘱咐老奴交给陛下的。”
刘启是想把人抓过来杖责两百大板,一问偏生人也跑了,“江陵什么时候出了匪徒了!”他最近身体不好,精神不济,朝堂上的事都交给了大臣和太子,管得少了。
杨芳答道,“是江陵出现了一个天干门,山主名为云素仙姑,此女妖言惑众,在江陵聚集了六万信众,人数还在增多,老奴听一些大臣们议论,事情挺严重的,今日有八百里加急报送来,信徒暴乱,太子带着僚臣赶去江陵了。”
刘启听得变了脸,匆匆打开了卷轴,上头儿子大致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带走陶七公主是因为她有一手易容术,可以易容成云素仙姑,分化信众,不必动刀戈便能镇压反叛。
刘启立马招了御史大夫直不疑和丞相卫绾前来问话,知道确有其事,发了大火,“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发现!让宁成带着禁军去,该捉的捉,该杀的杀!不要手下留情!”
卫绾忙出列劝道,“说是叛军,其实都是被蒙蔽哄骗的百姓,毕竟和真正的侯国叛乱不同,能不动刀戈不动刀戈更好,老臣私以为太子的办法就很好,先前代国四五万的流民陶七公主都能安顿好,这次有太子在,江陵的事不成问题。”
六七万人确实不足为惧,怕就怕有心人煽动利用,必须要尽快处理,叛乱这种事就是点灯,有了一个起头的,各地总会出一些痴心妄想乘乱浑水摸鱼的人,虽说未必能成什么气候,但处理起来总归麻烦。
因着一些很不好的回忆,刘启生平最讨厌听到叛乱两个字,恹恹地摆摆手,“有什么情况随时来禀报。”
还剩下一封信,说从安插进匈奴的探子手里得到了信报,匈奴遭遇天灾干旱,水草枯竭,浑邪王十月挥兵南下,郅都明面上去的是并州,实则目的地是雁门关,前去暗中安排,将计就计,来一出引君入瓮,可挫匈奴气焰。
此事如果能办成,就是祖母最好的贺礼。
刘启看完,心中已没了火气,难怪儿子要拿斩蛇宝剑,虎符有三块,一块在军将手中,一块在他这里,剩下一块在母后手中,非要合三为一才能调动营军,混小子知道仅凭这点信报从母后手中拿不到虎符,再加上暗中谋划,自然不能大肆调动三军,索性也不浪费那口舌,直接太庙中取了斩蛇宝剑交给郅都。
这宝剑是太&039;祖留下的传家宝,虽不至于像传国玉玺和虎符那么重要,却也有如君亲临的功用,郅都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禀,刘启信任且重用郅都,斩蛇宝剑交给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一步步都计划好了,事事都计划周全,用的偏生就是郅都,用在了他心坎上,此事交给郅都,刘启很放心。
此番如果当真能挫败匈奴,也算了却他生前一番夙愿,去了天上,也有颜面见一见太祖,先帝了。
刘启前后翻看着信,心中实在欢喜,回过神又懊恼,这混账儿子,把信送来他这里,是要让他兜底了,想着那个动不动哭闹撒泼的老母亲,刘启一个脑袋两个大,躺下想装病又怕天下人说他是被儿子气病的。
这儿子他喜欢着呢。
刘启立刻补了两道政令,把两件事都兜齐了。
虽然这件事儿子办的私心甚重,但对正事有益,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等外头有长公主安,太后安的唱喏声,刘启二话不说又躺下了,巾帕挤了点水撒在脸上,重新盖到了脑门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果然他这个母亲和长姐进来瞧见他是这个模样,哭声全咽了回去,急忙忙上前扶起他,“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快传医正啊!”
杨芳诺诺应了一声,立刻就去了。
刘启幽幽叹气,气若游丝,“江陵出了乱子,陶七会易容术,我让她陪太子去一趟江陵,她非得要成亲,太子这人最不耐废话,直接把人截走了。”
窦太后就骂道,“她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亏得我们待她这样好。”
刘嫖不敢置信地惊叫了一声,“母后!她是被截走的,还在大婚当日,以后让她怎么办!”
窦太后这才想起乖女儿也在,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么一耽搁,就有点忘记自己怒气冲冲冲进来是要做什么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给儿子擦擦脸,坐下来气道,“太子这是生我气,打我的脸呢,我赐了婚,他明目张胆搅黄了婚事,好的很啊!”
刘启心中干笑,您那样对他,又是想把皇位传给阿武,又是护着刘荣,次次都是呼天抢地的,明知他心里有阿娇,还把阿娇嫁给别人,换谁心里也舒坦不了。
刘启心中腹诽,面上却笑道,“是我叫他去办的,再加上他心里还惦记着阿娇,做的就出格了点。”
窦太后心中不喜,也不高兴太子为阿娇忤逆她,“当初也是她自己自愿要的赐婚,我逼她了么?看样子是在说谎了,当初说如何喜欢郅都,倒是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