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脸上刮起笑,赶忙从案台后迎出来了,“客人您好,请上二楼雅间。”
刘彻是来找热闹的,便也不嫌吵,指了厅堂屏风后的位置,“回头客多的菜上一些,你去罢。”
这里吵闹,掌事想劝两句,但莫名不敢多话,本是要上柞酒,想了想便换成食肆里金贵的清茗。
刘彻不想吃个饭,还能看见和阿娇有关的东西,顿时有些败兴,又不肯离去,便端了琉璃盅,抿了小口便放下了,听阿娇说,品茗,以白瓷盏,或紫砂盏为上,她说的时候兴致勃勃,说等有空做,茶叶起来,她就做瓷器。
这里的茶味涩,不及阿娇煮得好,刘彻换了青竹酒,自斟自饮,慢悠悠喝着。
旁边坐了一桌子白丁百姓,衣着朴素,想是邻里喜事宴请,都是熟人,没太多讲究,菜没上先闲聊。
隔得不远,刘彻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我家姑侄女在侯府里听值,带回来的消息,说皇后确实失宠了,整整三个月,陛下连皇后一面也没见过,椒房殿出了事,陛下也不管,皇后眼睛都哭肿了。”
“唉,皇后多好啊,自从她在长安城开了铁器铺子,锄头,刀具,犁头便宜好多,还牢,用很久,越用越利索,种地比以前省力好多。”
“不是皇后开的,是朝廷,铁官开的,不要造谣,害了皇后。”
“那不是有皇后开铁山,出冶铁,好货低价卖,我们才有得买吗,他们东西好,价钱低,别的铁铺不好好做东西不行,商人都咒皇后,我们得感激皇后。”
“是啊是啊,皇后下地,教我们选好苗,照她教授的垄耕,埋竹管子接水灌溉,收成好了很多。”
“听说皇后生得很美,这样又美又好的女子,是天上才有的仙子,怎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要不是先帝有旨,陛下终身不可废后,只怕早废了,不能废,也只好冷着了。”
“再怎么也是少年夫妻,又是这样贤德爱民的好女子,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呀。”
沽酒的媪娘摆了大海碗,一一倒满酒,接话冷笑,“衣不如旧,人不如新,男人贪花好色,谁不喜欢花团锦簇呢。”
她说着一叹,“谁又还记得糟糠之妻呢……”
又有人小声说,“陛下这样对皇后,以后能是个好皇帝吗,上林苑还没修好,又要往里面移栽些好的树木,我看见土一车车拉出来,怪石头一车车拉进去,要是皇后在陛下身边,还能劝一劝……”
“原本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可惜了。”
洛三听了一耳朵,起初还好,见后头越说越不像样,要上前制止,刘彻抬手压住了,“今日不论身份,不谈政务,坐下喝酒。”
既然不论身份,不谈政务,旁人说什么,也就不计较了。
洛三见主上好似不生气,便也不管了,刘彻听着人把阿娇夸成了天上的仙女,自斟浅酌,倒新鲜,托她的福,他成那忘恩负义贪花好色的风流皇帝了——明明他洁身自好,专一专情,想来整个大汉,再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待她好的男子来了。
刘彻背了黑锅,心情却不赖,搁在这热闹的街市中,心里想着她,乍然分别后的那股空落,便也渐渐散了。
洛一暗自警觉,朝洛三低声说,“没有武功。”
洛三好笑,“今日是上巳节,主上这般才貌,难免招蜂引蝶。”
外头已经来回三次的姑娘头带幕离,看不出容颜,但一身梨花白曲裾裙,清丽脱俗,身姿窈窕,发觉被洛三络一注意到以后,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不顾食肆吵嚷,素手提裙,折转进来。
一众起哄声中,姑娘屈膝行了一礼,掀起幕离后,一张脸秀丽绝伦,带着一层羞涩的薄红,仿佛白梨初开,周围的食客噤声,又都喊起郎才女貌来。
实在是这一对男女,男子清贵,女子清婉,一个疏淡闲适地坐着,一个亭亭玉立,让整个食肆都跟着亮堂不少。
案几上搁来一支梨花,清香扑鼻,刘彻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女子面上染了一层薄红,攥着裙摆的指尖收紧又松开,再行一礼,“公子有礼了。”
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微咬了下唇,“公子若不嫌弃,清莞愿陪公子一饮。”
她声音清丽,煞是好听,周围起哄声更甚,“此人美人相邀,公子好艳福,快答应了吧!”
关中男儿生性粗放,见他不回应,哄堂大笑,“这么漂亮的姑娘都不感兴趣,不是吧!”
刘彻不知它日他是否有兴趣,今日他是没兴趣的,他更偏爱明亮潋滟的长相,有如怒放的牡丹芙蓉,天香染衣,国色朝酒,不是见之忘俗,而是让人见了,贪恋凡尘世。
刘彻往案几上搁了几枚方才换来的钱币,见所有人都围过来起哄,眼神,全是看热闹的,不由好笑,起身略一拱手,“家有糟糠之妻,待我良善,不忍辜负,在下告辞了。”
他连这样的美人都不顾,只惦念着家里的糟糠妻,大伙儿不由拍手叫好,“真好啊,要是咱们陛下也像这年轻人一样,就好了,皇后就不会吃苦了,她那样好的人。”
“对啊对啊,你这个公子,倒是诚挚人,生的这么好,看着又是个有钱有权的,还不花心,真是难得,你夫人知道你这样待她,肯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