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走?.自明里。自明?自知者明吗?江枫看着里墙上的大字,“这里面住的都是余家人吗?”余殊将马车交给了迎上来的家将,道,“还有家生子,佃户,家将和她们的家眷,零零总总也有两百多人。”她一边与来往众人微笑打招呼,一边给江枫介绍,“我家人丁不旺,直系加旁系也不过十来人。”“之前余家家兵也就五十几人,后来我当了镇东,养了些因伤退役的将士,”她道,“约莫一百来人,加上原来的家将,就是余家的所有防护力量了。”江枫若有所思,回头看了她一眼,“钱够吗?”余殊立刻变脸,委屈巴巴的道,“特别穷,攒不起钱。”江枫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了。”叶瑜对余殊比较感兴趣,最近一直在若有若无的调查她的过去,她的情报自然不会对江枫隐瞒,所以江枫也大致知道了不少余殊的习惯。比如,她确实对赚钱这种事不太敏感。而且她又不喜欢私相授受,接受贿赂,给别人当保护伞,所以穷倒是真的穷。只养她自己肯定是够了,但是如果加上一个宗族,数百家兵,那俸禄就有点捉襟见肘了。怪不着她买把剑都要攒钱,而且还心疼了很久。李清明的根基不如她,没有宗族撑腰,但是依旧看起来比她富裕。之前她还以为江枫缺钱,要把她四年攒的小金库献给江枫,被江枫狠狠的拒绝了,还生闷气。养家将多花钱,江枫是知道的。很大程度上,她能把宣武军发展壮大,是因为她会赚钱。相比待遇差劲的正规军,宣武军无论从哪个方面,待遇都更胜一筹。就算是前世那种‘礼乐崩坏’的时代,肯给钱的老板依旧能收买到忠诚,更何况是现在这种世情。当时李清明这个镇南将军,真的被她压的死死的。南州优质兵员全部以加入宣武军为荣,有钱有面子还有理想,伤亡也不怕,有江枫兜底。这可比朝廷的镇南军待遇好了太多。百姓嘛,当然用脚投票了。李清明看在眼里,却不敢学,更改军制是犯忌讳的事情,会被朝中弹劾,而且她也不会赚钱。以至于很多时候镇南军的将士对她微词颇重,羡慕宣武军的待遇,暗自腹诽她,‘镇南军狗都不去’云云。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那四年她是真的极为憋屈,整个人都要抑郁的那种。江枫没再多说,将此事记在心里。余家好像真的挺穷的。里墙陈旧,地板坑坑洼洼,顽强的野草从石板缝隙中钻出来,来往众人多粗衣短褐。守卫里墙出入口的家将,也都是硬弓长剑,没有甲胄,皮甲都没几个。只是,来往之人衣着虽然朴素,但是头脸都很干净,举止恬淡,表情自然。家将们老练而从容,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精锐士卒。江枫随便一扫,就看见地形要处制高点,隐晦的用麻布盖着什么。只看造型,江枫就了然。大黄弩。如今朝廷远程攻击的巅峰,一根箭粗约半尺,射程近一里,能对巨龙造成大量伤害,更何况是人呢?她就知道,以余殊的脾气,怎么可能疏忽自家的安全。一路偶尔路过几个院子,院子都很普通,上了年头的矮墙,受潮变色的木门,不甚平整的台阶,大多数都无人。也偶尔有几个院子稍微好一点,用青石铺地,院内有仆役和马厩菜园,看起来干净整洁一些。江枫在打量余家,余家人也在打量她。女子一身白衣,身量匀称纤细,墨发如瀑,眉眼秀美绝伦,一身白衣,肩上搭着华美的狐裘,有种说不出的高贵风雅。江枫回过神,发现路过的人当面不如何,等她走过后却会停下来打量她,满眼好奇。只扫了一眼,江枫只觉得,要么是余家家教很好,要么是余殊在余家地位很高。思虑了一瞬,江枫觉得应该是余殊地位很高。余家在余殊之前,不说完全没有入仕,但是显然仕途相当不咋地。余殊正三品的镇东,封疆大吏,放在京洛公侯之家,也属于顶梁柱了。地位高不奇怪。余殊缓步走着,很快将江枫带入一个院子里。这个院子明显比之前见到的都华丽许多,粉墙朱户,进来之后仿佛将外面的世界隔开。余殊将她带入堂中,轻声道,“我去拜见大父大伯,让他们来见你,你在这里稍候。”有满脸好奇的侍童偷偷探头,被余殊发现后,他立刻缩回头,没过一会他乖巧的捧着茶壶茶杯到江枫面前,“请客人饮茶。”江枫微笑颔首,示意他放下。侍童很不情愿,但在余殊的眼神下,乖乖的退了出去。江枫:“末晚辈也,怎能自大到让长者来见我呢?”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自小由曾祖抚养长大,我正想去拜见他,感谢他帮我养了个能臣。”说着她调笑的朝余殊眨了眨眼。余殊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大父脾气温和,就是年纪大了,记性有点不太好,听力也不太好,你多多担待一点。”江枫欣然听从,跟随她进入内院。余殊低声道,“余灵认识你,但是她现在舒城,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但是我若是呆久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看我,介时……”江枫懂了,“到时候我见机行事。”余殊笑,“善。”穿过长廊,一路也没什么人,余家侍人很少。趁着机会,余殊临时跟江枫说了许多信息,让江枫对余家的情况略微有所了解。这大概就是来她家的好处了,不然她打死都不会说的。很快,来到堂外,江枫隐隐约约好像闻到了药味。她下意识看向余殊,果然看见余殊眉宇微锁,似有忧色。察觉到江枫的目光,她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收敛眉眼,褪去轻履,步入堂内。江枫脱了丝履,缓步跟了上去。她没有闻错,确实有药味,隐隐从后堂传来的。堂上,一个石青儒衫的老者半靠着看书,看见余殊,他极为惊异,然后目光就落向了江枫。余殊当即跪地叩首,“不孝孙女殊今日归家,给大父请安,问大父安好。”爷爷=大父。说着,她膝行至老者膝下,抱着他的腿,眼角都红了,“孙女不孝,竟不知大父身体有恙……”老者眼神温柔的厉害,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好了好了,是我叮嘱她们不要告诉你的,我家稚奴在外劳心伤神的,我身体也不是一两天的毛病了,哪需要特地跟你说?”他又板起脸,将余殊拉起来,“毋作小儿女态,给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余殊弯着腰,轻声与他叙说。堂中阳光清朗,药香浅淡,松绿衣衫的女子弯着腰,轻声细语,老者眼眸温和,闻言看向江枫,眸光微异。见余殊停止了话语看向自己,江枫就知道轮到自己了,她估算了一下余殊的声音,控制自己的音量音调,刚好够老者清晰听见的程度,恭声道,“远宁江氏江末,见过长者,问老大人安。”说着,她深拜而下。这个时代,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几乎是刻在所有人本能中。余殊是孙女,所以要跪拜叩首,她是江末,深拜正好可以显示她的礼貌与尊重。因为江末没什么官职成就,又是晚辈,乃代侯故部之后,见了老者深拜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江枫,她就只需要微微一拜就行了。如果她以江枫的身份深拜,不仅于礼不合,还会让人误解,以为她和余殊到底什么关系……有的时候,名不正则言不顺,即使她想表示亲近,也必须要有由头,不然只会让人暗自戳她脊梁骨,说她不知礼,没家教。事实上,若非江枫的直系长辈都过世了,但凡有一个人还活着,江枫就过的没这么舒坦了。孝道就是这个时代人头顶上的达克摩斯之剑,不说生杀予夺,但凡是江枫的事情,她们都能干涉一二,而且江枫还不能龇牙,一旦她敢做什么,被爆出来,那就是有悖人伦,为天下所不容。君不见国律规定,‘父母告子女,毋缘由,定杀’‘子女告父母,杖五十,毋功,流三千里’……意思是父母告官,无论缘由,官府会抓住不孝子女,判定杀。子女告父母,先杖五十,就算胜诉,也要流三千里。简单粗暴的让人想落泪。在这里,不孝是极重极重的罪,一个背着不孝名声的人,基本上没有前途可言,百行百业都不接受这样的人,真社会死亡。朝廷大臣上疏,开口便是‘臣闻圣天子以孝治天下’,诸如此类,可见一斑。当初江家老太君尚在的时候,作为最受宠幼子的遗孤,江枫也很受宠。她几乎被老太君捧在手心宠,但是晨昏定省,冬温夏清,一点都不敢打折扣。她从能走路开始,就被人带着学礼,待人接物,吃饭睡觉,样样都有要求。孝道关乎太大,即使是她也不敢有丝毫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