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也在辨认下来的是褚峰还是董国顺,在这互相照面的短暂瞬间,池间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灵魂似乎已经抽离出去,在这一触即发的寂静里,蓦然地游荡在身体外。他不可遏制地回顾着自己的命运,他试图从这一路辛苦中找到可以逃离的节点。
没有,没有,这里红尘雪障,崖石跌宕,他奔赴下来,一落落到底,不曾半分停歇。
从他想要帮助晏嘉禾开始,或者更早,从他初遇晏嘉禾,初遇这个圈子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今时今日的场景,注定了他保不住自我。
人生是选择,然而更多的时候是没有选择。先是背叛再是欺骗,未来果真如预料般地到来。
要不要买官卖官,要不要收贿授贿,要不要…杀人?
池间审视己身,看着始终如一的过往慢慢长出无数的阴影,遮蔽周身,他于其中竭力闪避,而后困顿踟蹰。
池间的手搭上扳机,他总是愿意帮助每一个人的,也包括自己。所以他接过那些阴霾,在原地看着曾经的自己逐渐远走,模糊至不见,无灰亦无尘。
你走吧,我不后悔。
不是快乐多于痛苦所以不后悔,不是这样计较得失的不后悔,而是这世上有一处我来过,即使无力澄净,但也救了一个人。
能救得,就不后悔。
我一生平淡无奇,虔诚坦荡,我终有所获,圆满安宁。
海边的风卷着烈火,地上轰然的爆炸掩盖了一切,包括那一声枪响,然后是无数的枪响。
沈天为和晏嘉禾对彼此都太了解了,棋面已经用尽,可是他们当初年少轻狂,决定争斗时谁都没想到,最后放上去的,不是谋略,不是棋子,而是一个真正的有着爱和理想的普通人。
这一夜在防空室发生的事,池间终其一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他的妈妈。
池间从病房醒来时,距离渤海港爆炸已经过去七八天了。
董国顺等数人因公殉职,渤海港中心仓库几乎夷为平地,经济损失多达几亿,有关沈天为的物证消失得彻彻底底。
但好在傅连庭还活着,而且除了跌倒躲避造成的皮外伤,可以说是完好无损。
更好的是等一切都静下来,傅连庭在一群尸体中间强撑着挨个摸了摸,那些杀手中间还有几个有微弱的呼吸。
发现这一结果,傅连庭长舒了一口气,他给陈谷打了个电话,随后按住池间身上的伤口,力竭般并排躺在地上,不顾汩汩如河的鲜血浸湿了头皮,疯了一样大笑,笑出满脸满脖颈的泪。
黄泉路前白骨堆,转过槛来金淌海。
前一秒大劫兜头,后一秒泼天权贵,傅连庭岂止要疯,他几乎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眼前所见梦中所有,不过地狱里的乱法幻相。
他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就是不要自己回头,他生怕一回头,会看到自己铁青的尸体,会和自己呆滞的目光相视,会发现此地不过一具迷失的灵魂在发笑。
在这夜海边的港口中,在爆炸废墟余火下的防空室里,活过还是死过,傅连庭短暂地失去了感知,恍若庄生一梦。
董国顺派出去的干警,在较远港区的还未受波及,爆炸发生后反应极快地将港区控制住,在激烈冲突后,拼死拦住了港口消防,只放卫门市消防队进去,这才最终抢救出了傅连庭等人。
一直到今天,沸沸扬扬的渤海港爆炸新闻都已经冷却不少,池间才刚刚脱离了生命危险。
池间在一片光芒中醒来,高级病房三面通透,视野广阔把半个卫门市尽收眼底,初冬午后的斜阳蓬松着,温暖了整个房间。
池间睡了太久了,醒来后精神尚可,慢慢也知道了现在外界是什么情况。
晏嘉禾说了些后续的事:“鲤鱼跃龙门,傅连庭算是跨过去修成真身了。也连带着你,听说他出来后竟然没先跑回燕京,一定要看着你上救护车。”
“真难得,看来他到底还有点良心,记着你救命之恩。”晏嘉禾眨了眨眼,“啧,太子跟前的红人,以后我可不敢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里有着假意的艳羡,只是故意调侃他。
池间微微一笑,喉咙还有伤后的沙哑干涩,但仍旧费力地开口:“你若这样讲,那我说一句你听不听?”
“听。”晏嘉禾挑眉笑了,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敲了敲扶手,“你说一百句我都听。”
池间哪有这么多话要说,被她逗得脸上有些发热,过了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有的时候总不放心。”
他垂下眸,落在盖到胸前的白色薄被上,“我总怕我看不到时,你的路又走了回去。”
他知自己渡的是一偏执人,这人禀性实在难改,他生怕自己功成身退,羽化成仙,某日在天上拨开千里白云往下一看,这人又扔了桨弃了船,重塑泥身。
他这样放心不下,即便身中两枪,抢救三十几个小时,昏沉七八日,在不被外人所知的战场无数次独自与死亡搏斗,还是硬撑着一口气舍不得走。
晏嘉禾稍稍敛了笑,他总是不肯让自己轻松些。
她生性深沉,第一次面对爱人间的生死离别,心里有多少的焦虑和祈祷,都习惯性地压回去,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半分也不会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