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敷衍池间如何不知,垂下眸想了一瞬,倏忽从餐桌上的面巾纸盒里抽了张纸捂住嘴,侧过身体接连咳嗽了几声,强压不下去,神情十分难忍。
他肺部的后遗症拖拖落落总好不了,晏嘉禾什么推拉话术都忘了,登时紧张地放下筷子,眼睛睁大了盯着他。知道他心思重,指不定自己这话让他情绪敏感,又不肯说积在心里犯了毛病,这么一想,赶紧拿出了认真解决的态度。
池间余光看见,咳得更大声了。他倔强起来,其实不好糊弄,手段未必比她少,性情也未必比她弱。
“你先别急。”晏嘉禾躲不过去,赶忙说道:“池间,你为我做过的什么都抵得上。但是如果你有要求,我也会努力为你做到。”
池间堪堪止住了咳嗽,把纸巾团起来收在手里,抬眼向她看去,准备听她怎么说。
晏嘉禾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权做私语安慰,“我们各退一步,这套房子署我们共同的名字,好吗?如果日后我们重新有钱,我再送你贵重的礼物,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不要再拒绝了。”
池间本没抱希望一次就能说服她,没想到她竟学会了尊重自己的意愿,乍然的欣喜盈眸,忘了假装咳嗽,笑得幅度比往日更深,非常自然地露了点细白的牙齿。
他这样喜悦,面庞少见地光彩夺目起来,比桌上精致的糖丝还要透亮,琉璃般清澈璀璨。确定感到的爱和信心给了他力量,让他在这一瞬间能把这世上任何以容貌夸耀的人都压下去。
晏嘉禾正在他对面,被这一笑晃了神,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逗他,“不咳嗽了吧?署了两个人的名字,可就是共同财产了。”
她说到共同,池间立刻就想到夫妻共同财产上了。新西兰法定结婚年龄是16周岁。
两个人都是童年变故,少年老成,性格早早定了型,共同生活在宝泉山的那段时间,其实也和之前独自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以预见,婚前和婚后,也只是一张纸的区别。
饶是如此,池间还是腼腆地说道:“或许有点太早了。”
晏嘉禾引的就是这句话,夹了口菜故作疑惑,非要他亲口说,“什么太早了?”
她这点乐趣也就使在自己身上,池间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我说种土豆太早了,眼下还没开春。我原想着后院种点什么,也能做我们的共同财产。”
反将一军绝不是他的惯常反应,晏嘉禾大感新鲜意外,笑得靠住椅子扶额,“行,你是行得正坐得端,算我不怀好意。人家是扮猪吃老虎,你是扮小羊吃小猪。”
她说完直视着池间说道:“我这辈子是被你吃定了。”
这话一落,晏嘉禾才终于如愿以偿,看到池间目光躲闪,缓缓牵起块又细又长的糖丝,红了耳尖。
就这样两个人一边省吃俭用,一边积极打零工找工作,忙碌了两三个月,在池间过完二十岁生日之后不久,都各自进入了不同的金融公司,从最简单的粘数员做起。
真正地生活在一起,池间才发觉晏嘉禾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爱人,每逢周五或者天气不好的日子,她都会辛苦地多坐两站公交车,花上几美元,给他买一朵玫瑰花。
池间从小就提着白漆刷楼道里催收的写字墙,收拾被砸烂的家,因此对整洁有几乎强迫而不安的习惯,晏嘉禾带回来的花摆在客厅,中和了家里过于干净的生疏感,让他打心眼里觉得温暖。
晏嘉禾只要用心下功夫,每一天都能比前一天更让池间切实地知道被她爱是什么感觉。
情话不要钱似的不重样地往外说,家务能伸手的也会帮忙,不舍得她做的,她也能在旁边和他搭话,经常是池间不知不觉一低头,才发现饭菜都做好了,自己的思绪还停留在淘米的时候。
中间的辛苦都不记得,只记得刚才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又笑了些什么,完全是没有尽头的热恋期。
池间只觉得要被溺死在她的蜜罐里,连有朝一日会不会失去的忧虑都想不起来。
可是只有一点,池间不能装作不知道,就是在最亲密的事情里,虽然事前的前戏和事后的抚慰都做得很好,晏嘉禾依旧很难纾解。
在逐渐共度余生的道路上,两个人在互相努力去弥补巨大的三观差距,然而床笫的不和谐,让本就脆弱的根基雪上加霜。
池间第一次还懵懂,以为没事才跟了她到新西兰,可是生活安定下来以后,两个人试了几次,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池间本就是从他人的快乐中获得幸福感的人,而爱的人和自己在一起时并不是真正的快乐,这会让他加倍的痛苦,几乎失控。
池间以为是自己和晏嘉乔长得太像,才造成了晏嘉禾的心理不适。
他想是不是自己把脸蒙起来,只露出身体,或者干脆换一张脸,就能让晏嘉禾更舒服一点。
晏嘉禾好强,并不肯明说。可是眼见着池间在这点上胡思乱想,越来越魔怔,有一次还以角色扮演的名义带上了面具,才终于不得不松口。
“池间,”晏嘉禾在他试图把自己的头塞进枕头下面时开了口,坦白道:“我很难和你一起。”
窗户纸被捅破,池间骤然停了动作,俯视下去绵软的枕头前只有一段修长的脖颈,他的声音在枕头下沉闷的黑暗中带了哀伤,“为什么呢?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不是,”晏嘉禾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抚上他的鼻端,微微撑高了空间,让他能顺畅地呼吸,“是我的问题。”
“我原本以为那些过去对我没有影响,但原来不是的,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迹。”
有些事她本不想明说,污了他的耳朵,此时也不得不和盘托出了。
“池间,你见过的脏事不过万分之一。那些充斥着生活每一面的恶,是你无法想象的。我曾经亲眼看过有女人用两胳膊的伤疤,换了三十万,不过我们两顿饭钱,她付出的是夏天再也不能穿短袖…这还算好的…”
池间的呼吸时断时续,细细地拂过她的掌心,晏嘉禾知道他明白了自己在说什么,“我好像没受过正面的教导,正面的表达和反馈,其中也包括性。我以为我根本不会想起来那些轻如尘埃的事,但是我到如今才明白,我骗不了自己。”
晏嘉禾从他身上下来,并排躺在他身边,望着天花板笑道:“所以不是你的原因,你还不肯出来吗?”
池间深吸了一口气,从枕头下面钻了出来,偏头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