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嫏嬛寧願這都不是真的。
一個生而在世的人,到底應該怎麼面對如此殘忍的出身?一個孩子,到底應該如何理解,自己的存在竟是母親最大的苦難?
紀莫邀從沒想過欺騙任何人,但要他坦白一切,又是何其殘酷。
一陣寒風過境,紀莫邀的手在嫏嬛掌中微微顫抖。
嫏嬛欠身將臉埋在他的披風裡,任眼界再次被淚水模糊,「你還有我。」
紀莫邀閉目嘆息,任那滴醞釀已久的淚水從眼角滑下。
坐在階前不知多久,嫏嬛的心跳才終於恢復如常。「我們回去吧。」
早晨依舊寒冷,紀莫邀將披風裹在了嫏嬛身上。
兩個人相互攙扶著站起來,嫏嬛又問:「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難道是第三隻眼顯靈?」
「多得你留下記號,我們至少知道犯人是誰,然後我就猜測,他應該寄居在塗州的諸多名寺中。晗青說最近的是竹蔭寺,而且還是比丘尼道場,我就覺得這裡最有可能。幸好被我命中,否則也不知找到什麼時候。」
「你又知道他一定在寺廟之中?」
紀莫邀答道:「他自幼信佛。當初偽裝成和尚,還將溫先生藏在戒痴寺中,都不是偶然的決定。如果我沒記錯,烏子虛多年前還和他辯論過佛道之理,想是殺他之時,還夾雜了些私怨在其中。而他死的那個房間,不是還有道祖的塑像麼?」他指向堂上那尊沉默的觀音像,「紀尤尊喜歡被塑像看著。他喜歡這種被注視而對方卻無能為力的感覺。」
嫏嬛轉身,與觀音對視——但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沒有從天外傳來啟示,更對這個房間所發生過的罪惡無動於衷。
那位小沙彌尼念過無數佛經,卻沒能在受苦時換來菩薩的一滴眼淚。
紀莫邀只瞥了那塑像一眼,「拜他所賜,當年家裡香爐佛像從來不少。但母親總跟我說,如果惡人拜佛就能長命百歲,而善人積德卻不得安生,那廣受人間煙火的佛祖,與見利忘義的小人,又有何分別?你家應該也不吃這一套吧?」
嫏嬛搖頭,「若是化緣,還會開門。但一開口傳道,父親就會慫恿一姐在客人面前搗亂,這樣我娘好有理由趕客。在這家家拜佛求道的年頭,我爹娘也算是特立獨行。」她頓了頓,又問:「一姐和葶藶可都回來了?」
「幸好你沒事,不然你姐非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嫏嬛嘴角微微上揚,「那她怎麼還讓你一個人來救我?」
紀莫邀聽出她的弦外之音,道:「我憑三寸不爛之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嫏嬛破涕為笑,「那就好。」
紀莫邀跟她先後上馬,「剛從鬼門關里逃出來,還偷笑什麼?」
嫏嬛從背後抱著他的腰,答道:「一姐不再對你心存猜忌,偷笑的應該是你啊。不然你只有這兩條手臂,還能經得起她幾次暗算?」
紀莫邀呼出一口氣,道:「你姐就是個小心眼,也只有師叔這種見慣大場面的人才受得了她。」
「嘖,你在我面前說她壞話,就不怕我告密?」
「你姐小心眼算什麼秘密?」紀莫邀這時突然想起什麼,「說起來,既然難得再來一次塗州,我們應該去找一個熟人。」
「哪個熟人?」
「你姐愛吃芝麻餅嗎?」
回到趙家,眾人見嫏嬛平安歸來,還未及寒暄一番,就見祝家派邢至端來告知婚宴事宜。
紀莫邀不敢怠慢,立刻將他迎入屋內。
邢至端先是交待了彩禮筵席這些瑣碎事,最後才說,兩家吉日都定在三日之後,但趙家行禮的吉時要比祝家早一個時辰。「二位掌門找人算過四位新人的生辰八字,這樣安排正合適。而且若來得及,你們甚至可以接著來祝家觀禮。」見大家沒有異議,他就拍拍屁股走了。
紀莫邀將他送出門後,低頭思索了好一陣,道:「如此看來,夜會祝蘊紅之事似乎完全沒有影響,但我怎麼總覺得……事有蹊蹺。我同意大小姐的說法,她能半夜離家,肯定是有人暗中助力。但這個人又是為了什麼?你想想,祝蘊紅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引來什麼仇怨?無論背後幫她離家的人是誰,肯定不是為了單單折磨祝蘊紅一個人。祝蘊紅一旦開始鑽牛角尖,影響最大的是什麼?是她和吳遷的婚事。婚事若不成,影響最大的又是誰?是祝臨雕。」
溫枸櫞兩手一拍——「如果那個人想讓兩家婚事亂成一團,根本不計較誰輸誰贏,那這個目的已經達成了!」
紀莫邀繼續道:「也就是說,這個人對祝臨雕,乃至整個同生會,都有著足以令他幸災樂禍的仇恨。」
溫枸櫞此時依然抓著嫏嬛的手不肯放,心有餘悸地問:「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應該是紀尤尊那個混帳還會不會回來吧?這樣莫名其妙地帶走嫏嬛,是什麼意思?」
「他是想嚇唬我們。」嫏嬛細聲道,「他沒有將話說得太清楚,但言語之間,似乎是想勸我們不要再追究陳年舊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再者……」她順手將葶藶也拉到身邊,壓低聲音說:「他特地跟我講,父親是個充滿弱點的人。我就在想,也許母親自盡,並不單純是因為受辱,而是為了不讓自己成為父親的弱點……」
葶藶咬著牙問:「你的意思是說,紀尤尊做這麼多事,都只是為了逼父親說出名冊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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