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中水沸了,咕噜咕噜热气升腾,将几盘纹理漂亮的羊脊肉下?入锅中,徐士行忽然?轻叹一声道:“今后能坐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两人,笑道:“二位一个是?儒林郎,一个是?内舍人,都是?天子近臣,平日里?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个当事?人没吭声,姜孙信开口挪榆道:“你也不差,过了今日,你便离御前又更近了几步。”徐士行哈哈一笑,摆手道:“说好了咱们私下?里?只?谈风月不说其他,来来来,喝酒,吃肉!”席间酒肉倒还算吃的畅快,徐士行有些醉意时,夜色已渐沉。年轻男子搀着他下?楼,上了候在?馆子门前的马车,正?欲转身?离去,徐士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呵着酒气道:“宋寅恪,你我既不能为友,便只?能为敌。”从头到尾在?酒桌上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抽出手,将他身?子扶端正?,轻声道:“徐兄,你喝多了。”马车缓缓驶离,年轻男子转过身?,两个女子正?从门内出来。程青衣道:“我送郡主回府。”年轻男子作揖告辞,目送二人上马车离去。夜幕中还飘着零星小雪,年轻男子未曾带伞,孤身?走在?满是?雪水泥泞的街道上,此时借着酒劲暖身?倒不觉着冷。拐入一条宁静小巷,他放缓了脚步,长长呼出一口白雾,颤抖着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巴掌大小的信笺,这是?几个时辰前从北雍送来的密信,上头只?四个字。节哀,勿念。一年前那?位二十多年不曾出楼的男子最终长眠在?毕其一生的案桌前,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这个噩耗。这个从北雍孤身?来到长安的年轻人倚着墙根缓缓蹲下?,埋头低声哭泣,许久,才轻颤着唤了一声:“老师……”马车停在?郡主府前,程青衣从车窗内探出头,唤住欲要进府的姜孙信,问道:“郡主,真的没有话需要我带传给殿下?吗?”姜孙信站立良久,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没有。”她?日后是?九五之尊,她?却仍是?阶下?囚,昔日种?种?再不能忘,尽头也终将只?有陌路。马车渐行渐远,姜孙信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快步走入府门。春雪不停,落的尽是?人间悲凉。一路小心翼翼从白手起家到如今的骤然富贵,身为幽涧山庄庄主的周云威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白日青天好端端的怎就大祸临头了??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来的也太快了些吧?幽涧山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老天爷就瞧不顺眼了??知命之?年才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周云威斜眼瞪着坐在下手的儿子周通文,气的胡须颤抖。但晚年得子,夫人又极为宠爱,骂不得打不得,连句重话也不知该如何说,最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道?:“文?儿,再让你几个姐姐去探探那常公子的口风,看她?打算何时离开,若庄内有她?心仪的物件,秘籍也好兵刃也罢,只要她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几日之?前,情场失意的周公子前脚刚回到庄子,那个从?头到尾看尽他笑话的年轻公子后脚就追来了。说是久仰周老爷子威名,特来拜会?,顺道?切磋武艺。周通文?碍于那把?凤霞刀,面上不敢拒绝,客客气气将人请进了?庄子,谁知见过一面后父亲便对此人万分恭敬,一副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的模样。这年轻公子嘴上左一个“叨扰”右一个“有劳”,私下?里却如至宾归半点?不见外,且这一住就住了半旬的时日,每日什么也不做,只与几个尚未婚配的姐姐饮酒煮茶,家长里短。起先周通文还时常去凑个“热闹”,想探一探那年轻公子的虚实,可不知几个姐姐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帮着他这?个亲弟弟也就罢了?,还嫌他碍眼,明里暗里都在告诫他莫来打扰。到如今只知晓那年轻公子姓常名安的周通文?,一脸为难道?:“爹,若他想要人呢?咱们给是不给?”周云威气的横眉倒竖,一拍桌子,怒道?:“给什么给,我周云威的女儿哪是谁人都?能娶的!就算是她?李……那也不行!你少废话,赶紧去。”平日里时常把?“待人以礼,待人以诚”的圣人教诲挂在嘴边的父亲极少有如此暴怒的时候,周通文?当下?不敢再多嘴,带着“重任”匆匆出了?门去。幽涧山庄最早只算是个有门脸的小宗派,手底下?没有可大肆挥霍的金银,从?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只够在城郊外挑个不好不坏的小地界,建一处不大也不小的宅院,这?几年风生?水起后?,深知持家不易的周云威舍不得祖业,便找人看了?风水在此基础上扩建出了?如今颇具规模的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