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妍盯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苏婳书房里那幅《枯荷听雨图》。画上题跋写着:“物之将老,其华已去,而精魄犹存。”当时她不懂,如今却莫名心头一酸。
秦珩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可今晚的月亮太亮,亮得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他朝她走来,这次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在距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他微微俯身,额角几乎抵上她额头:“言妍,你信轮回吗?”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住下唇,声音细若游丝:“我……信苏婳说的。”
“她说过什么?”
“她说……”言妍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人若真心想见一个人,山海会替他让路。”
秦珩静了一瞬,忽然笑了。不是从前那种张扬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而是嘴角缓缓上扬,眼尾舒展,像冰封千里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微的纹路。这笑容让他看起来真实得令人心悸。
“好。”他直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翡翠吊坠。通体碧透,叶脉纤毫毕现,背面阴刻两个小字:归珩。
言妍指尖一颤,吊坠冰凉,却烫得她掌心发麻。
“这是梅映雪留下的遗物。”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她走后,我把它埋进南山坟园,和她一起。昨夜……我把它挖了出来。”
言妍倏然抬头:“你去……挖坟?”
“嗯。”他颔首,坦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梦见她站在墓碑前,指着这枚吊坠说,‘阿珩,它该还给你了。’”
言妍望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翡翠,忽然明白为何秦珩今夜如此反常。这不是清醒后的秦珩,也不是前世的秦珩,而是无数个秦珩叠在一起的幻影——少年的莽撞、中年的沉郁、老人的苍凉,全被这枚小小的吊坠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终于懂得他为何总说“秦珩喜欢你”。
因为“秦珩”早已不是单数。
秦珩凝视着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伸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唇:“现在,轮到你选了。”
言妍心跳如擂鼓。
选什么?选相信一个抱着古董花瓶半夜闯入她房间的男人?选相信轮回、相信前世、相信他口中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梅映雪?还是选退回安全的距离,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那个循规蹈矩的、苏婳精心雕琢的言妍?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翡翠,叶脉纹路蜿蜒如河,仿佛流淌着某段被遗忘的时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两个小字——归珩。
归珩。
归来的是谁的秦珩?
是梅映雪等了二十年的那个,还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眉宇间缠绕着千年孤寂的这个?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拍打窗棂,像一声迟来的叩门。
言妍慢慢合拢五指,将翡翠紧紧攥在掌心。玉石边缘硌着皮肉,细微的疼让她眼眶发热。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顾家老宅后院,她蹲在石阶上看蚂蚁搬家。一只工蚁扛着比它身体大三倍的蚜虫卵,跌跌撞撞爬过青苔,六条细足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可它始终没松口。
那时苏婳站在廊下唤她:“言妍,蚂蚁尚知负重前行,人更该懂得取舍。”
她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可如果它扛的不是卵,是它自己的孩子呢?”
苏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那就别让它松口。”
言妍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眼尾微红,瞳仁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条银河的碎星:“阿珩哥,你刚才说……吻你,否则我会后悔?”
秦珩眸色一暗,喉结微动。
她没等他回答,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用力抓住他胸前衬衫——布料在她指间皱成细密的褶,像攥住一段即将消散的雾。她仰起脸,主动迎向他。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她停住,鼻尖蹭着他下颌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