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一切情绪的侵扰,一切幻象的灼烧,也好像淡褪下去,失却了存在感。
当她奏出一段旋律的时候,她能够清晰感觉到天在升高,地在坦平,雷霆与烈火都在远去。
那些汹涌的黑气变成了天宇之上盘旋不散的云。
当她将一支曲子弹入尾声的时候,那些云下起了雨,猩红色的雨。
雨落到地上便消散了黑气。
她起手弹奏第二支曲子。
这是一支静寂的深邃的、犹如悼亡曲般的哀乐,但它的作用并非对于亡者的安抚,反而在刻意引动灵魂的哀伤。
如果注定要用一中情绪去覆盖这里的话,人的七情六欲中,她只能想到哀伤。
极度的哀伤,会叫人失去一切活动的,才会慢慢转入平静。
千叶对哀伤的理解,有孤独,有流离,有无法实现执念的痛苦。
她竭力营造极端情绪的领域,以此来冲击此境主人的疯狂与混乱。
当她看到血色的雨停止,黑气弥散,此间天地变得静寂的时候,她才停止情绪输出,慢慢缓和自己的心脏。
她止住弦动,抬起头,在灰暗之中看到了前进的通道。
因为只有这个方向有光。
千叶阅览过师鸿雪的记忆,知道记忆在识海中会呈现出各异姿态,所以当她看到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与画面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
光亮的尽头,并没有实质性的隔断,正如她所走的也非实质性的“通道”。
她只是在这片涌动着灰暗的哀伤与静寂的天地中,窥到了一点来自此地主人的真实。
如她所料的,哀伤真的是一中深具感染性的力量,即便是痛苦与不安,即使是疯狂与绝望,在它的面前,也会逐渐剥离燥乱,丧失行动欲。
千叶所予以共鸣的“哀伤”,还是一中魔性的、连命运都会为其驱使的极端情绪,影响到梅承望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后她就断断续续看到了他的人生。
成为鬼修之后,在魂魄收纳能力有限的前提下,梅承望能够留下的记忆就不多,更别提连贯了。
也只有那些强烈的、浓郁的、誓死不能忘怀的,还勉强留存些痕迹。
所以她能看到的画面都充斥着强烈的情绪。
不过,相对于师鸿雪的识海中,她不管怎么折腾都近乎无害的情况,这个充溢着情绪瘴毒与炽烈五蕴的地界中,每道记忆都像是刀斧及身,对她阴神的伤害不可谓不强。
她看到他的入道。
他娘放了一把火,火焰吞没了整个花楼,木料与纱幔燃烧得格外迅捷与旺盛,她的姐姐在拼命把还是个孩童的他往院子墙角的水缸里塞。
他看到他的姐姐转身往楼上跑过去的背影转瞬就扭曲在火中,他听到他娘癫狂又歇斯底里的大笑声在火灼之中渐渐消失。
他在高温与窒息中,恍惚看到遍地的火舌像是绽开了一地的红莲。
花开花谢——他没死,他入道了。
她看到荒市的开辟。
他能得到异族信任从来就不是凭借那所谓的“女人缘”,大荒遗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就是慕强,强者才能得到尊敬,强者才能得到信任。
他不强,他一直都只能凭借自己野蛮生长。
可他疯狂,他能豁出命去,也能将自己的一切都摆上赌桌。
他辗转异族之间,为了得到足够稀奇的材料,为了能够替他姐姐续命与医治的方法。
他不出意外地变强,也拥有很多生死之交,可到底他的姐姐受不了自己半个焦尸的模样,选择了自尽。
她看到了他失心的往事。
丢掉这颗心是因为救一个朋友,也正是这个朋友为他找到了“石心替命之法”,本来这也未尝不是幸事,可是朋友为此丢掉了命。
当千叶意识到这个“朋友”就是常真曾讳深莫测的大师兄——那据说死在梅承望手上的大师兄时,她骤然明白梅承望与天门书院之间的恩怨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