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饭的速度还是慢,但那种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慢里有一种迟疑,像一个人在往嘴里放东西之前会先确认那是不是他该吃的,等他确认完毕,那口饭已经在半空中等了太久。现在他的筷子夹起菜来就直接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再夹下一口。有时候他会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有时候吃不完,但他吃完的部分比之前多了。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王可坐在隔壁桌,手里端着汤碗,透过升腾的热气看了一会儿江里低头吃饭的样子。江里正夹着一块豆腐往嘴里放,咀嚼的动作完成后很自然地伸手夹起了第二块。他的动作连贯,中间没有停顿。
王可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温燃桌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江里现在吃饭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燃嘴里还有东西,加快速度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哪里不一样?"
王可侧头看了江里一眼:"他以前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中,有时候停好几秒不动,像卡住了。现在不会了。"
温燃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但他咽下去之后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个人正在确认某件他已经注意到的事情,被另一个人确认了。
那段时间江里胖了一点点。他的颧骨下方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内收出一道棱线,脸颊的线条比之前圆了一些。眼下的青色在逐渐变淡,不再是一整片的暗色,而是边缘处先褪了,留下中心一小块还在,像一个正在缓慢消退的旧痕。
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的习惯。但温燃每天都能看见他坐在窗边阳光里的侧脸,那些变化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着。
温燃开始试着上手摸了。
第一次是在办公室,他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一下不重,就是手掌落上去又拿开。
那时江里正在低头翻一份走访记录,他的头在被碰到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一种快速的、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的动作,像是身体还不确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的头发在温燃的指缝里滑过去,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气味。
温燃的手指收了回来,他没有停步,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仿佛刚才那个触摸只是一件平常到不需要双方去回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江里一眼——江里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停在纸页边沿,没有翻页。
温燃在心里想:他会甩头了。之前不管是摸头还是拍肩膀,他都只是僵着。现在他会动了,说明他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靠近他的东西。
后来那变成了日常。温燃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会顺手摸一下他的后脑勺,有时候是在走廊里并排走的时候手指拂过他头顶,有时候是在食堂吃完饭站起身时顺手拍一下。
江里的反应从最初的“微微偏一下头”慢慢变成了“不动”。有一回他正在吃东西——温燃塞给他的花生米,他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温燃从他背后经过的时候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他没有躲,继续嚼,咀嚼的动作没有变慢,嘴里的花生米被他嚼着,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哼。
那个声音很短,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发出来。
王可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的脚步在门口慢了一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正低头翻文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下午王可在走廊里跟张林丘说:“你发现没有,江里最近变化挺大的。”
张林丘正在整理手里的卷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变化?”
王可用手比划了一下:“他以前整个人都是收着的,现在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了。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再老是盯着桌面,偶尔会看人的眼睛了。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妈的,他刚来的时候我都没想过他能有机会用腮帮子干这个事。”
张林丘推了一下眼镜:“温燃挺会养的。”
王可点了点头:“确实。他刚来的时候跟他说十句回一句,还隔着围巾闷声闷气的。现在他会从鼻子里哼出声了。”
办公室里的人也渐渐看见了那些变化。
李队端着搪瓷缸子路过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看办公室里面,江里正坐在窗边翻卷宗,温燃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拂了一下,江里没有动,继续低头翻书。
李队端着茶缸子继续走了,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