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少商再次有意识时,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黑暗中上下浮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脑海里闪过一些光影碎片——
琉璃厂的胡同,燕京大学的红墙,元鸿冷着的脸和通红的眼,母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招财在远处焦急招手,父亲在身后按着他的肩头沉默无语……
细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没有声音,没有顺序,只是不停地闪回。
一只手抚在他的额头上。那手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日语,语速很快,听不懂。
不远处还飘来断断续续的中文对话,声音低沉,带着口音。
“……没醒,还烧着……”
“……命倒是硬……”
“……老板说先留着……”
声音渐渐远去,他又陷入了黑暗。
(四)
1927年2月6日,午后,鹤丸号货轮
赵少商真正醒来,是被颠醒的。
船身在晃动,一种急促的、沉闷的、剧烈摇晃,伴随着引擎的低沉轰鸣。
赵少商脑子里闯入的第一个声音居然是元鸿的那句“死人都能被你晃活了”。
他偎在货舱一个狭小的过道旁,周围都是木质货箱和麻袋,污浊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味、鱼腥味、药味儿,还有一种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气息。
他试着转动脖子——疼。整个后背都疼,肩膀疼,肋骨疼,腿疼,甚至连屁股都是疼的,像是被人揍了一顿然后扔进了搅拌机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跳海时的那身单衣,但已邋遢得不堪入目。
令他意外是,那块怀表居然还在,那颗全北京城最大最美的红宝石。一时悲喜交加。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抗议。他的手背上有一处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
船舱很小,阳光从窄小的窗口斜射下来,难得的暖意。
赵少商扶着货箱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门边,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通向甲板。
他踉跄着朝甲板走去,把身子探出铁门的一瞬间,腥咸的海风迎面扑来。
这不是中国的味道。
冬日的午后,阳光炫目。
昏睡几天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刺痛。
赵少商踉跄挪步到了船头。甲板两侧,几台巨大的不像商船配置的重型装备被厚实的帆布严严实实地罩着,冰冷的金属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幽光,透露出这艘船绝非普通的运输商船,而是一头披着民用外衣的钢铁野兽。
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悬挂着膏药旗的货轮正缓缓进出港口。
视野尽头,依山傍海的城市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顶、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像是给天空犁开的一道道伤口。
“这是给小爷干哪儿来了……”
赵少商呆立船头,喃喃自语。
冷冽的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腥的味道,不比船舱里的柴油味好闻多少。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少商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黝黑壮硕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打量着他。
这人大约四十出头,五官平淡,脸上的皱纹倒像是被海风雕刻过那般清晰。一双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赵少商开口想说话,才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儿?”
“海上。”那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赵少商撇了撇嘴:“前面是哪个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