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港。”
“日本?”
“不然呢?”那人吸了一口烟,“还有几个长崎?”
赵少商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海面。
阳光随着船身的波浪,在海面投射出两条银色的光带,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我怎么在这里?”他喃喃地问。
“捞上来的呗。”那人弹了弹烟灰,“那天晚上大沽口外海炸了一艘船,好大的动静。我们正好出港,路过的时候看见海面上漂着个人,就捞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了。”
“你烧了五天,今天早上才退烧。命挺硬的。”
赵少商没有说话。五天。他整整昏迷了五天。
他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事,但记忆止于他抓住的那块木板,和被探照灯晃过的眩晕。之后的段落全是空白。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
“没有其他人了?”
“没了。”
那人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那天晚上那片海面,就你一个活人。”
赵少商的心想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痛的他几乎要栽倒下去。
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猩红的眼睛。元鸿。
他不知道元鸿怎么样了。是和他一样被什么人捞了起来,还是……
他用垂在腿边的右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没敢再往下想。
“这艘船是哪位老板的?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沈鹤年,”那人说,“鹤年堂的老板。跑中日贸易的,药材、香料、杂货,什么都做。”
“为什么救我?”
那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老板说你看着像中国人,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你还不想活了?”
“不是,”赵少商顿了顿,“我只是……感到庆幸。”
“你确实应该庆幸,”那人转身往回走,“你命硬,又碰上沈老板心善。要是换个人,说不定船就直接从你身上开过去了。”
赵少商没有反驳。
中年汉子俯下身开始整理甲板上的帆布和麻绳。赵少商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头一寸寸吞噬海面,马上就要进港靠岸了。
(五)
终于清醒过来的赵少商,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沈鹤年。鹤年堂。做中日贸易的。
这个人救了我,把我带到了日本。他说是“心善”,但一个做日本贸易的中国商人,会心善到在一片日本商船大爆炸的海域救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吗?
要么,他认出了我,想把我卖给日本军方邀功;要么,他不认识我,或许觉得我跟那艘日本商船有关,有利用价值。
不管是哪种,不能以“赵少商”的身份踏上日本土地。
他闭上眼睛,伸手抚上胸前口袋里的怀表,心里念叨:虽然身无分文,还好,命还在。
脑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