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那年秋天,他在保定府的一场诗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叫元雨茵,十五岁,保定府进士第元家的大小姐。
元家不是豪富,但在保定士林中颇有声望。她的父亲元则敬是光绪三年的进士,做过一任翰林院编修,后来辞官回乡,专心治学。元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他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会成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羁绊和辜负。
那场诗会,大帅是被母亲硬拖去的——母亲一心希望他能“文武双全”,不要像个粗人一样只知在校场上混。
那天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衫,站在一群书生中间,活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鹌鹑。他不会吟诗,不会对对子,百无聊赖地站在廊下发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
元雨茵站在廊子的另一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梳着一条乌黑的辫子,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卷书。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帅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画面。他并不懂什么“一见钟情”,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被一个好看的姑娘吸引,多看了几眼,仅此而已。
但爱情这东西,往往就是从“多看了几眼”开始的。
后来,他便开始找各种借口往保定城里跑。
他去拜访保定知府,打着“代父亲问候老友”的旗号。他去逛保定府的书铺——虽然他根本不爱看书。他甚至又去参加了一次文会,提前让人帮他写了几首诗背下来,结果在众人面前背诵时忘了词,闹了个大红脸。
元雨茵站在人群里,偷偷捂着嘴笑。
他看着她笑,只觉得背诗背到忘词也值了。
他们开始通信。他写信用的是大白话,没什么文采,但胜在真诚。她的回信则字迹娟秀,措辞典雅,偶尔还会引用一两句诗词,他每次都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好多遍。
大帅的父亲那段时间对他很不满意——认为他不务正业,整天往保定跑,耽误了练武和兵法。大帅被父亲训斥了几次,收敛了一些,但隔不了多久又会找借口溜出去。
有一次,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赶到保定城外的一座小庙和元雨茵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梳得精巧,看起来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
元雨茵把一方手帕递给他,说上面绣了一首小诗。
大帅接过手帕,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绣得歪歪扭扭的——显然她并不擅长女红。
“这是什么字?”他问。
她红了脸,羞得把手帕夺了回去:“不给你看了!”他笑着去抢,两个人在庙前的银杏树下闹作一团。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银杏叶像金色的蝴蝶一样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
大帅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干净时光。
(三)
那个混沌昏暗的年代,美好的时光不会持久。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大帅的父亲在战后的郁郁而终,让他不得不挑起家族的重担。
那一年,他22岁,奉父母之命,娶了正妻——直隶另一户武将世家的女儿,一门典型的政治联姻,为了巩固两家在军中的根基。
1895年,他正式接管了父亲留下的基业。家产虽然丰厚,但政治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他必须靠自己,在袁世凯新建陆军的体系中找一个位置。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清廷大肆清算维新党人。而元雨茵的父亲元则敬,因为在地方上积极响应过维新活动,被列入了“从严查办”的名单。元家虽然没有立即被抄,但家道从此中落。
元则敬被革去了功名,家产被抄没了一部分,一家人从保定城里搬到了乡下。元雨茵的婚事也因此搁置了。
“维新党人”的女儿,哪个正经人家敢娶?
大帅那时已经25岁,在军中做到了管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