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过元家的变故,也想过去找她,但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他已经有了正妻,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而且元家“维新党”的标签还没摘掉,他如果公然与她来往,会给整个元家带来麻烦。
他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两年。
1900年,庚子年。义和团运动席卷华北,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
整个直隶陷入了一片混乱——洋人、拳匪、溃兵、土匪,各路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厮杀、掠夺、纵火、屠戮。
那一年,大帅27岁。他带着手下两百多号人,守着一座不大的县城,既要在洋人面前保住城池,又要在溃兵和土匪面前保住百姓的性命。他焦头烂额。
就在这一年,他听说元家遭到了灭顶之灾。
庚子事变的混乱中,元则敬被举报早年曾支持过兴中会等反清会党,又遭人诬告他“暗通拳匪”“私通洋人”。
一道密旨下来,元家获“通匪”重罪——男丁被押解刑部,或斩或绞或瘐死狱中;家产尽数被抄没;女眷则被没入“贱籍”,由官媒发卖。
元雨茵那年23岁,正值妙龄。
她被从保定押上北上的火车,几经转手,最终被卖入了前门外的八大胡同,成了一个二等茶室的姑娘。
庚子事变后,北京娼业骤然膨胀。八国联军要满足兽性需求,庚子赔款清廷要税收,再加上后来前门火车站的建成,使得八大胡同妓院的档次在北京首屈一指,自此暴得大名。
而元雨茵,一个罪臣之女,被没入贱籍,由官媒发卖至此,这是那个时代许多政治犯家属的共同命运。
那年秋天,八国联军已经占领了北京城,到处是断壁残垣。前门大街上一片萧条,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只有一队队洋兵在街上巡逻。
大帅终于打探到了元雨茵的消息,向长官告了假,单枪匹马赶到了北京。
他在石头胡同的一家二等茶室里找到了她。
那家茶室的老鸨已经跑了,只剩下几个没处去的姑娘被锁在院子里。
他踹开门进去时,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元雨茵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茫然。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认出他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像是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他叫了一声:“雨茵。”
她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蓝布衫上。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说:
“我来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