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几个哨兵的影子在灯光下来回走动,仿佛是这个死寂的深夜唯一的人气。
元鸿17岁被大帅强制招入军营的时候,他26岁,已经是大帅身边一个身经百战的青年军官了。
他至今还记得少爷第一天进军营的样子——个子瘦瘦高高,长相清秀,和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格格不入。
孙继之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害怕,不紧张,也不兴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大帅没有给少爷任何优待。少爷被编入最底层的连队,和最普通的士兵一起住大通铺、吃糙米饭、每天按时出操训练。
大帅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提及这是大帅的儿子。
孙继之当时已经是营长,没有直接负责少爷的训练。但他经常在操场上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看到少爷在烈日下站军姿,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一动不动。
他看到少爷在泥地里爬战术,浑身糊满了泥巴,膝盖磨破了皮,一声不吭。
他看到少爷第一次打靶,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七环,旁边的老兵都惊呆了。
少爷只是默默收起枪,转身走了。
孙继之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小少爷,有股子狠劲儿。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狠,是一种闷在心里的、不声不响的狠。这种狠,比那些嘴上喊着“老子不怕死”的新兵蛋子要可怕得多。
少爷在军营里待了五年,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军官。骑马、射击、布防、战术指挥,样样精益。他立过功,也犯过错;被表扬过,也被处分过。
但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是那副表情——不悲不喜,不卑不亢,沉默寡言。
孙继之觉得,少爷和大帅是同一类人——都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的人,都是那种“软话硬说”的人,都是那种永远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软肋的人。
他相信,少爷会沿着大帅的路走下去,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建功立业,将来接过大帅的班,成为执掌这支军队的新主帅。
而他,会像效忠大帅一样效忠少爷,会像辅佐大帅一样辅佐少爷,会像守护大帅一样守护少爷。他做好了这样的思绪准备。
因为他们都是强者。
他只追随强者。
——***——
1923年,少爷22岁,被大帅送往英国炮兵学校留学。
临走那天,大帅站在书房里,看着少爷背着行囊走出军营。
大帅没人让送,少爷也没回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少爷走后不久,小林正茂出现了。
孙继之第一次见到小林正茂,是在1923年秋天的利顺德饭店。天津商会的卢副会长做东,介绍大帅认识这个“日本大东制药株式会社的社长”——圆脸大眼,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尘不染的西装,说话慢条斯理,中文流利但略带口音。
孙继之站在大帅身后,看着这个笑眯眯的日本人。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就像完美的伪装,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但大帅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付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孙继之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1924年春天,元夫人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开始发烧,夜里盗汗,白天乏力,整个人一天比一天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