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她额头沁出汗来,天气怎么会这么热呢?
姜朔清早先就在大理寺有路子,更不必提方环一路护送着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回京,大理寺任谁都要卖她几分薄面。
几人没费多少事便寻到无人看管的后门进了大理寺狱,打点好狱卒,姜朔清又换了朴素的衣服,遮了面目,匆匆忙忙地进了关押长息的牢狱。
那人正面对着石壁,蜷缩在地,在阴冷的石狱中不住地发抖,姜朔清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满地灰尘脏污,俯身把她掰了过来,揽在怀中。
“凤潭!”她轻声喊出那个名字,怀中的人似是被这声音吓到,猛得一颤。
姜朔清抱着她,感到她浑身滚烫得如同烙铁。再看向她的面庞,七窍流血,双眼紧闭,大大小小的血渍凝成深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糊成一片,让姜朔清不知道先去擦哪里是好,只能颤抖着抚摸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
姜朔清的脑中“嗡”的一声,她快死了,她会死的,再晚一点,她会死的……
她分明应该是一个崭新的风长息,应当带着全然不同的生命力,带着尚未被命运磨损的锋芒,带着所有的希望,重新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应当蓬勃、骄傲、毫无顾忌地向前拼搏冲杀。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她和原来一样,一样的破破烂烂、无助而孤独。
孤高的长公主泪如雨下,她无法自控,人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和狼狈。
此身非她,此名非她,后来之者即她。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她不是“另一个”风长息,她只是“又一个”风长息,而自己要眼睁睁看着每一个风长息被烈火灼烧吞噬、被洪水淹没窒息。
倘若每一个风长息都要承受如此诅咒,那不要让任何一个她来到这里,让她走得越越远好,逃得越快越好。
方环陪伴在姜朔清的身侧,支撑着主人的身体,同样咬紧牙关,红着眼眶。
“凤潭、凤潭!”姜朔清已经失了神,她双目赤红,喊着风长息的小字,全然不管天底下并没有第二个凤潭。
“殿下!”方环带着哭腔,试图唤回姜朔清的理智。
姜朔清像听不见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仿佛只要一直喊下去,就能把她从那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叫回来。
长息似乎感受到什么,朦胧中想要睁开眼,双眼却被血污糊住,又涩又痛,视野一片昏暗。
有人在触碰她,她感受到了,她周身的血流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奔涌,像饿了太久的野狗,一旦尝到食物,便再也停不下来。
她又看到了新的记忆,这个人的记忆好重、好深,却好真、好浓。这个人在痛,在悔,在愤,在哭,所有情感沉甸甸地席卷而来,顺着血液流入她的每一寸经脉,让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泪水濡湿她被血块粘住的双眼,使她得以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影陌生又熟悉,无数画面交叠在一起,又重合在一起。
——“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少负军略……”
——“今赐封号——枢璇……”
声音从远方传来,如同梵呗圆音。
她看到皇城、朱墙、金阶、雨丝,看到明黄的光,闻到温软的香,宴席觥筹交错,老少女男来来往往,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她看得分明,那人分明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却形影相吊、格不相入。
她同样如此,两人一高一低,却在喧闹的场合同样地费解和孤僻。
她看到枯萎的芦苇,干枯弯折,看到飞扬的纸张,几乎遮天蔽日。看到那个人居高临下,看到自己俯首称臣。
她闻到金桂的香气,花枝纷飞,她骑在马上昂首阔步,耳后马蹄踢踏,耳侧欢声雷动。
她尝到馥郁的米酿,花香扑鼻,她坐在小桌把酒言欢,窗外竹影娑婆,窗内酒酣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