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皮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梯上的胡兵被滚木砸落,后头便立刻有人顶着尸首再往上爬。
城内禁军虽多有怯战之人,可真到了退无可退时,也有不少人杀红了眼。
北门箭楼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征来的壮丁,眼见同乡被女真箭矢射穿咽喉,竟将手中长矛折作短枪,扑到垛口前刺落两名攀城敌兵;西门瓮城外,冲车连撞数十下,守卒便搬来石块、柜案与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顶住门闩;东城一段垛墙被投石砸塌,守军来不及重修,便将死者的甲胄剥下,连同湿泥、木料一起堆在缺口处,硬生生堵出一段矮墙。
有人喊着军令,有人喊着自家妻儿的名字,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女真人原以为汴州禁军已被此前一战吓破了胆,又听细作报称城中杨钊复出、严党覆灭、皇帝惊惶失措,必是人心涣散,不堪一击。
谁知攻至午后,城头上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强。
胡兵几次登上城墙,皆被四面涌来的守卒乱刀砍下;西门冲车甚至一度撞开外层门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装满沙土的粮袋与木车堵死通道。
初一黄昏,女真军第一次退下去时,城墙下已横陈无数尸体。
建州部伤亡尤重,数架云梯被焚,随军而来的年轻勇士倒在壕沟中,血水混着秋雨,将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红色。
吴三桂部也有不少旧日边军死在箭雨之中,他们本以为一座内乱不休的汴州不难攻克,真正撞上城墙,才知中原大城的砖石与人命,都不是轻易能啃下的。
完颜宗望在中军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断调动各部,命女真弓手昼夜不息地向城上施压,命建州部填平北门外壕,命吴三桂部继续鼓噪劝降。
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日,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逼得靠近。
到那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
更何况,联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阴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
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日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
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人围在左右,皆口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头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日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破,垛口处插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人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去。
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
有人背着土袋填沟,有人举盾顶箭,有人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人又说禁军将领抗命不遵。
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人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
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女真敢死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口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门,建州部如潮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