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仍穿着软禁时的旧衣,外头只临时罩了一件亲王袍服。
多日幽禁使他脸色有些憔悴,下颌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更冷。
他踏入大殿时,没有看那些跪地欢呼的杨党官员,只抬头望了一眼龙座上的父亲。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杨皇后,面对满朝骤变,这位憔悴的美人仿佛尚未回过神来。
内侍在龙座一侧安置了一把锦凳。
杨皇后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缓缓坐了下去。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众人仍在呼喊。
杨钊却直到这时,才带着一标披甲禁军匆匆赶回正殿。
他显然刚从城中巡防处赶来,一踏入殿内,听清赵佶禅位的意思,原本阴沉疲惫的脸上,顿时泛出压不住的红光。
“圣人此举,实乃社稷之幸!”
杨钊上前伏拜,声音高亢。
“太子本为国本,仁厚明断,今当危难之际承继大位,必可安定人心、统合军民,重振我天汉气象!”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赵桓并不曾被赵佶废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刚刚从软禁之所被拖来,而是早已众望所归、理当继位的新君。
赵佶看着杨钊,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力气再计较什么。
“王振。”他唤了一声。
大太监王振赶紧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取国玺来。”王振脸色一变,连忙应命,领着数名内侍快步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一方包着明黄锦缎的玉匣被小心捧上御阶。王振跪在赵佶脚边,双手打开玉匣。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
玉色温润,印纽盘龙,曾经无数次盖在诏书之上,决定着封赏、征伐、废立与生死。
殿内所有人都望着那方玉玺,连外头震耳的喊杀,似乎也在这一刻远了几分。
杨钊立刻命有司官员取来黄绢与朱砂,此时自然是需要撰写诏书的,哪怕各项典仪都没有操办的可能了。
赵佶口述,笔吏疾书,写得仓促,措辞却仍要勉强维持皇家体面。
大意无非是圣人自陈年高体衰,国难当前,太子赵桓德行可托,今奉宗庙之意、天下之望,传位于皇太子,自为太上皇帝云云。
赵佶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
杨钊却听得精神振奋,时而添一句“以安社稷”,时而补一句“以慰军民”,催着书吏快些落笔。
他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同身边亲信交代,待诏书用玺之后,谁去接管禁军,谁去传令各城门改奉新君号令。
但作为主人公之一的赵桓始终站在御阶下,不曾动过。他听着那一字一句的传位诏书,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杨皇后坐在龙座旁,手指却渐渐攥紧。她看着儿子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兴奋得近乎失态的兄长杨钊,眼神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待诏书写成,王振捧起国玺,递到赵佶面前。
赵佶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望向阶下的赵桓:“桓儿。这江山,你既早想要……朕交给你了。”
赵桓终于抬起头,一步步走上御阶,殿内的欢呼渐渐停下,杨钊跃跃欲试,已准备率众叩拜新君。
赵佶将玉玺递过去,赵桓伸出手,接住了。赵佶方才如释重负,可下一刻,赵桓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玺。
他忽然松开手。
“砰!”
玉玺重重砸在地砖之上,滚出数尺,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