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声渐起,如一群无头苍蝇在殿内乱撞。
赵佶听得心烦意乱,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严嵩断耳而归,想起秦桧满殿求饶,想起赵充国在殿上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自己亲手下旨废去的太子赵桓。
赵佶喘着粗气,目光在殿中众人之间游移,自己身边竟已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的人。
杨钊刚被放出来,只顾着清算旧怨;仇士良掌着禁军,却连一座城都守得乱七八糟;严嵩死了,秦桧也靠不住;康王赵构去了北边,徐世绩又困在黄河北岸。
而赵桓……
赵桓虽犯下兵变大罪,却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更何况,赵桓在长安监国时,曾强留赵充国部,曾试图整饬朝局,也曾看出胡人假和谈的图谋。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颤声道:“来人!”
“把废太子带来。”赵佶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把废太子从宗正寺关押处,带到殿上来。”
群臣等待着赵佶的下一步旨意。
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他觉得废太子能出来领兵御敌?
想必不是。
或者,难道他已经疯狂了,要进一步处置废太子泄愤?
都不是。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令人喷饭。
“朕要禅位。”
赵佶这一句话,仿佛顷刻之间便在行宫大殿中激起千层乱浪。
先是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在世就逊位储君,本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办,皆是宗庙告祭、礼官备仪、百官朝贺,何曾有过在胡骑攻城、满殿仓皇之时,忽然吐出“禅位”二字的?
可这满殿官员里,近来杨党复起者居多。
太子赵桓虽已被废、被幽禁,可他终究是杨皇后亲子,又是杨钊的亲外甥。
杨党众人原本还在为城破之后的去处惶惶不安,此刻听见赵佶竟要将皇位交给太子,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与积压多日的狂喜,顿时一齐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拜倒在地。
“圣人圣明!”
紧接着,殿中便爆出一片杂乱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当承大统!”
“天命归于东宫!”
“臣等恭迎新君!”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伏地叩首,有人忙着去寻礼部旧官,有人嚷着要备新帝冠冕,有人甚至冲出殿门,要召集还在附近的禁军将校前来听诏。
可外头北门、西门的喊杀未停,殿内却已有人抢着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赵佶坐在御榻上,听见那一阵阵“万岁”,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原想禅位之后,自己便能将这座将倾之城、将败之局、将死的军民,全都交给赵桓去扛,自己便没有那么丢人;可眼看众人瞬间从惶恐变作兴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这些人早就盼着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时,几名内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赵桓被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