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斜斜挂在徐州界处旷野的天幕上,冷白的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风卷着漳水畔的料峭春寒,刮过甲片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耳边低泣。刘协就这么站着。他身上的龙袍早已在一夜的奔逃中被荆棘划得稀烂,明黄的锦缎上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原本绣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此刻只剩半片鳞爪还能辨认。他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反复摧折却始终不肯弯折的枯木,唯有那双紧紧攥着天子剑的手,泄露了他翻涌的情绪。天子剑的鎏金剑鞘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鞘身上镌刻的螭龙纹路被他攥了十数年,早已磨去了原本的锋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来的血珠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点深色的印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在鞘中轻微的震颤,那是高祖刘邦斩白蛇定天下的佩剑,是大汉四百年江山的象征。可此刻这柄重逾千斤的帝王之剑,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寒意与绝望。董承与赵融一左一右,死死护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国舅董承须发皆张,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痂,身上的玄铁铠甲被砍出了三四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铠甲都染成了深褐色。他手里的环首刀刀刃早已卷了边,刀身上崩出了好几个缺口,那是一夜之间连斩十七名袁军追兵留下的痕迹。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却半步不肯后退。赵融站在刘协的左前方,这位曾执掌西园八校尉的宿将,此刻浑身都散发着肃杀的血气。他手中的长槊槊尖已经折断了半尺,断口处还挂着碎肉与血污,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半截,露出寒光凛凛的刃口。他身材魁梧如铁塔,哪怕一夜奔逃早已力竭,依旧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把刘协护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了嘴里的血腥味,只有他自己知道,握槊的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在他们三人的最前方,是仅存的四十六名死士。这些人都是董承耗费十数年心血培养的死忠,是从西凉乱军、洛阳宫变、邺城血劫里一路跟着汉帝杀出来的老兵。他们身上的甲胄没有一件是完整的,几乎人人带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破布,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有的脸上带着深可见骨的刀疤,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却依旧用剩下的那只眼,死死盯着前方。他们手里的刀枪横在身前,站成了一道稀疏却坚不可摧的防线,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颤抖,哪怕他们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官道的尽头,大地在微微震动。不是奔逃的马蹄,是碾压一切的铁蹄。黑压压的袁绍军铁骑,像一片从地平线上涌过来的乌云,缓缓停下了脚步。三千整,清一色的幽州突骑,甲胄鲜明,马具精良,兜鍪下的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锁定着官道中央那几十道渺小的身影。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千人的呼吸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了刘协一行人的心头。风停了。旷野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响鼻声,还有兵刃上的血滴落在尘土里的声音。董承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从邺城逃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在和死神赛跑。一夜之间,他们先后派出了两批断后的人马,人数也从最开始的两百人,到一百人,再到五十人,一批批人冲出去,就像石子扔进了漳水里,连一点涟漪都没能留住。跟着这两批死士走的,是吴硕、吴子兰、种辑、王子服四人。他们带着最后断后的亲兵们,在一个时辰和半个时辰前转身冲进了追兵的队伍里。临走前,四人都齐齐跪在刘协面前,额头磕在冻土上,声音带着决绝:“陛下,臣等此去,必为陛下争出半个时辰的生路!若天不佑汉,臣等便在九泉之下,为陛下开路!”那时刘协坐在马上,看着四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可他没想到,永别来得这么快,这么惨烈。铁骑阵中,四匹骏马缓缓策马而出,在两军阵前站定。当先两人,一人面色冷峻,眉峰如刀,正是袁绍麾下谋主,审配审正南。他一身儒将银甲,腰间佩剑,手里的马鞭垂在身侧,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刘协一行人,没有半分温度。另一人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冷笑,三角眼微微眯起,正是逢纪逢元图,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轻蔑,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在他们两人身侧,是两尊铁塔般的猛将。左边一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一杆虎头湛金枪,枪尖斜指地面,正是河间张合,张隽乂。右边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的开山斧泛着寒光,正是高览。这两人,皆是河北四庭柱的人物,是袁绍麾下最能征善战的猛将,此刻亲自出阵,显然是没打算给他们留任何活路。高览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四名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手里拎着四颗用布包着的东西,往前几步,狠狠扔在了地上。布包散开,四颗人头滚落在尘土里,一路滚到了董承的马前,才堪堪停下。残月的冷光落在那四张脸上。吴硕的眼睛还圆睁着,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劈开了他的眉骨,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凝固成了黑红色。吴子兰的下巴被砍掉了一半,嘴唇没了,只露出森白的牙床,死前显然受过极大的痛苦。种辑的头颅上,头发被生生扯掉了大半,头皮血肉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天空,满是不甘。王子服的脖颈处,是参差不齐的断口,显然不是一刀斩下,而是被反复砍剁,才硬生生把头颅割了下来。:()三国之无双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