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火苗舔舐着壶底,不多时,水便沸了。
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比白日里在听澜居多了一份不在人前的、旁若无人的自在。
茶香弥漫开来。
她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今日,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柜中的姚苍,心头猛地一跳。
“一百二十三年了。”李慕婉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与他面对面喝茶了。”
她顿了顿。
“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斟酌,明明想说什么,却总要绕几个弯子。看着沉稳持重,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那个不肯先开口的木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嗔意。
“不过,他今日来,倒是比我想的……诚恳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几,落在对面的蒲团上,仿佛那个位置上,还坐着那个穿着墨青色道袍的掌脉真人。
“他替景飞那孩子提亲。真儿那丫头,也点了头。”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说不清的怅然。
“水木两脉,终究是结了这个亲。只是……不是你我。”
这句话落下,内室陷入了沉默。
只有壶中的水,还在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慕婉低下头,将手中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屏风。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姚苍在柜中,瞳孔骤然紧缩。
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他应该闭上眼睛。立刻,马上。
他确实闭上了。
可那些声音,却因为眼睛的闭上,变得格外清晰。
外衣褪去的窸窣声,中衣滑落的轻响,发簪取下时发丝拂过肩头的细微摩擦,然后是赤足踩在石面上的、极轻的脚步声。
水声。
温热的灵泉水注入浴桶的声音,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清冽的莲香,弥漫开来。
她入浴时,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水滴从指尖、从发梢滑落的声音,偶尔的、满足的叹息声。
姚苍紧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柜中本就不大,空气不流通,此刻那些氤氲的水汽和莲香仿佛穿透了柜门的缝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的温热。
他咬紧牙关,将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心跳却无论如何也慢不下来。
然后,她开始念诗。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润泽和某种深沉的、幽远的哀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姚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首诗的下文是——“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堪如梦期。”
不,是“还寝梦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