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默默纠正了自己,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水声继续,她的声音也继续,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打发这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姚苍的眼皮微微发颤。他不敢睁眼,可那些诗句却像长了翅膀,一字一字,钻进他的耳朵,钉在他的心上。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又是一句。
她的声音在水汽中变得有些朦胧,却因此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绵与凄婉: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姚苍的呼吸,乱了。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屏风后的画面,可那些诗句、那些水声、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莲香与茶香,还有她声音里那些藏了一百二十三年的、从未说出口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她告诉自己,李师妹是水脉掌脉,时常要教授弟子们剑舞,她一定是在默念剑舞真诀,别无他意。
可是没用。
他想起白日里在听澜居,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地说:“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想起”。
可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是——
从未忘记。
水声哗然,诗句断续。
姚苍紧闭着眼,却无法封闭耳朵。那些缠绵悱恻的词句,一字一字,从屏风后飘来,裹挟着水汽与莲香,钻入他心底最柔软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带着一种压抑了百余年的、终于在此刻无人之处悄然流淌的哀婉。
姚苍在柜中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沐浴,只是在念诗,只是在这无人知晓的洞府中,做她做了无数次的寻常事。
与自己无关。
那灵珠中的诗句,那“当时明月在”的旧梦,不过是她一时感慨,随手封存。
与他无关。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水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哀愁,没有幽怨,只有一种……他在白日里听澜居中见过的、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释然。
可那释然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窸窣的水声再次响起,却不是起身,而是……
姚苍鬼使神差地,将紧闭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柜门的缝隙极窄,只能窥见内室的一角。
屏风依旧立在那里,八扇的碧波烟雨图,笔触细腻婉约。
烛火在屏风后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层薄薄的绢纱上。
他看见了。
先是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并未起身,而是跨坐在浴桶之中,水面没至腰际。
青丝湿透,贴在肩头与背脊上,几缕垂落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