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气最盛的时候,京城的日头像熔化的金子,明晃晃地泼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晋棠的寝殿里却是一片沁人的凉爽。
四角都置了冰鉴,有宫女执着长柄的团扇缓缓地摇着,将冰鉴里升腾起的丝丝凉气均匀地送到殿中每一处。
即便如此,晋棠仍觉得有些闷。
他的身子越来越重,硕大的腹部高高隆起,腰身酸胀,双腿在午后时分总会浮起些微的水肿,脚踝处按下去便是浅浅的窝,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
晋棠如今多是侧卧在临窗的凉榻上,那里铺了厚厚的玉簟,又覆了光滑的竹席,触体生凉。
身上只穿着最轻薄的素色纱袍,宽大的衣摆散开,也掩不住那圆隆的弧度。
沈济仁每日都来请脉,仔细诊察后,总是捻须含笑,说陛下龙胎安稳,皇嗣健壮,只是暑热难当,难免有些辛苦,需得静心养气,切莫烦躁。
晋棠倒不算烦躁,只是这身子笨重得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批阅奏折看久了也觉得眼睛发花,腰背酸软。
多数时候他只是斜倚着,听张义或是轮值的内侍,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奏报念给他听,偶尔口述几句批示。
真正要紧的军国大事,萧黎在离京前都已安排妥当,又有孙阁老等一干老臣坐镇朝堂,倒也运转如常。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萧黎离京已有好些时日,江南的消息隔几日便由驿马快报传回,多是“沿途安定”、“已近乾阳”之类的例行公事,干巴巴的读不出什么滋味。
晋棠知道萧黎用兵向来迅捷,也知道那所谓的“杨澈”不过是跳梁小丑掀起的余烬,扑灭只是早晚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思念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尤其是夜里,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另一位父亲不在身边,动得比平日频繁些,那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的触感,让晋棠更觉枕畔空旷,难以成眠。
这日午后,晋棠刚用了半碗冰镇过的莲子羹,正昏昏欲睡,张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塘报。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玄王殿下呈报。”
晋棠的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他撑着手臂,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快,念。”
张义展开塘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臣萧黎谨奏,前报乾阳有逆贼余孽聚众,伪托杨澈之名作乱,臣奉旨南下查勘,今已查明,此非杨氏死灰复燃,实乃杨氏溃败后,少数冥顽族人勾结先前同样失势之谢、郑等家余党,虚张声势,意不在复起,唯以骚扰地方、搅乱视听为能事,其众不过千余,乌合之众,器械不全,臣率部抵近,未及接战,其众已自溃散,首恶数人皆已擒获,就地正法,余者或降或逃,已不足为患,乾阳及左近州县,臣已严令地方肃清余毒,安抚百姓,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师。”
塘报的后半部分,语气转为一种冷硬的陈述:“此番南下,臣借机将乾阳及周遭世家残留势力彻底犁扫一遍,凡有异动、曾与逆党勾连者,不论亲疏,皆以雷霆手段处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江南经此一番,百年内当再无死而不僵之世家门阀,敢为祸一方。”
晋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抚着腹部。
果然如他所料,萧黎处理得干净利落,还借此机会将江南可能存在的隐患又狠狠清洗了一遍。
手段酷烈吗?或许是。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隔着纸面都能嗅到。
可晋棠心里只有一片安宁的踏实。
“他……可还安好?”晋棠问。
张义忙道:“塘报中未提及殿下自身,想来殿下武功盖世,些许宵小,定是毫发无伤,送塘报的军士也说,殿下精神很好,只是惦记京城,吩咐尽快将消息送回。”
“那就好。”晋棠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回软枕,那股一直隐隐提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平安就好。
至于没能赶回来一起过七夕……
晋棠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很快便散了。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有他们的江山和责任。
能彼此平安,心意相通,已然是上天最大的眷顾。
这点小小的遗憾,比起曾经经历过的生死相隔、魂魄相守,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晋棠问。
张义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