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事实。你爷爷的传统你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
“我同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怀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爸,你说什么?”苏景泓看着他。
苏怀民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苏蔓,最后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我说,我同意。”
苏景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怀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蔓低下头,眼眶红了。周韵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苏景泓还想说什么,苏怀民抬起手,制止了他。“吃饭。菜凉了。”
苏景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林溪被苏怀民叫到了书房。
书房在老洋房的二楼,推开门,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有些还包着塑料封皮。一张深色的红木书桌,上面放着一盏绿色的旧台灯。窗边有一把藤椅,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
苏怀民坐在茶桌前,示意林溪坐下。茶桌是整块老木做的,表面被茶水浸润得发亮。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已经被养得温润如玉。
“坐吧。”苏怀民说。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苏怀民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茶壶,用热水淋了一遍,动作很慢,很专注。然后从茶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深褐色的,条索紧结,闻起来有一股陈香。
“这是普洱,存了有些年头了。”苏怀民说着,把热水冲进壶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从浅黄变成琥珀色,一股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倒了一小杯,推给林溪。“尝尝。”
林溪双手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很顺,不涩,有一点点甜,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好喝。”她说。
苏怀民笑了。“这是我自己存的。每年存一点,年头久了,就有味道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窗外有鸟叫声,很清脆,一声一声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偶尔冒出的水汽声。
林溪握着那杯茶,终于忍不住问了。“苏爷爷,您……为什么不反对?”
苏怀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想了想。
“小林,我活八十多年了。”他缓缓开口,“见过太多事。战争,饥荒,生离死别。见过昨天还在一起喝茶的人,明天就不在了。见过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的兄弟,老死不相往来。也见过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嫁错人、苦了一辈子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人这一辈子,放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不过如此。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其实没那么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呢?”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蔓儿这孩子,”苏怀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旧照片上——那是苏蔓七八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蔓儿他爸没有艺术天分,我原本以为我们艺术世家到我这就结束了,他爸爸不死心,从蔓儿三岁开始就逼着她学画画。”
他笑了。“后来还真让她画出来了。她做到了她爸没做到的事,苏家的艺术传承,她顶起来了。”
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小时候的苏蔓,笑起来的模样和现在一样。
“但我也知道,她失去了很多,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尽管她做到了,但艺术传承对她是把枷锁。”
“我疼这个孙女,”苏怀民说,“不是因为她有出息,是因为她是她。现在,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所以我不反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的,是她的开心。”
林溪的眼眶有点酸。
“你呢?”苏怀民看着她,“你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