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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夜话赵明远讲韩把头（第1页）

赵明远在王西川家住了三天。

头两天都在山里跑，把老林子北坡转了个遍。第三天早上下了雨，雨不大，但密，淅淅沥沥的，把山路浇得泥泞不堪。赵明远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今天进不了山了。在家歇一天。”王西川说——“那正好，我让丽霞做点好吃的，您在家歇歇脚。”赵明远摆了摆手——“别弄太复杂，家常便饭就行。我这个人，走南闯北的，啥没吃过？你就给我贴一锅饼子，炖一锅菜，比啥都强。”

黄丽霞还是多做了两个菜——炖了一只野兔，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盘凉菜，又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饼子底下烙得焦黄酥脆，上面软乎乎的。五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赵明远坐在炕里头，靠着被垛，面前摆着一碗白酒——王西川特意去镇上买的，三块钱一瓶的苞谷酒。赵明远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酒够劲。省城的瓶装酒没这个味。”

王西川坐在他对面，也端了一碗。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各自抿了一口。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在灶台那边吃，大丫给五丫夹菜，二丫给三丫盛汤，三丫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四丫埋头啃骨头，五丫吃得满脸都是饼子渣。

赵明远喝了两口酒，话就多起来了。他看着炕上这五个闺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这五个丫头，准得乐。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孩子。我们那会儿在药铺学徒，掌柜家有个小闺女，三四岁，天天在铺子里跑来跑去的。你师父不忙的时候就逗她玩，给她叠纸船、扎蚂蚱。掌柜的说他‘没个正形’，他也不恼，嘿嘿笑。”

王西川端着酒碗，没有接话。他很少听人说起师父年轻时候的事。师父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话不多，走路稳当，笑起来嘴角只动一下。他想象不出师父“嘿嘿笑”的样子。

赵明远又喝了一口酒，靠在被垛上，眼睛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跟你师父是民国三十一年认识的。那年我十五，他十七。我们都在县城东街的‘济仁堂’当学徒。掌柜的姓孙，是个老中医，脾气大，但医术好。他收徒弟不看家境，就看脑子灵不灵、手稳不稳。你师父脑子好，认药快，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药，一摸就知道品相好坏。掌柜的喜欢他，说他‘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他停了一下，把酒碗放下，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用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混着灶台上的饭菜香气，有一种暖融融的味道。

“但你师父坐不住。他学药学得快，学完了就往外跑。县城周围的山他都跑遍了，采药、认药、看野兽。掌柜的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药在山上，不在书本上’。掌柜的说‘你把书本上的记住了再去山上’，他说‘我在山上认的药比书本上多’。两个人天天拌嘴，但掌柜的从来没赶他走——因为他采回来的药，比铺子里进的药还好。有一回他采了一株五品叶的野山参回来，掌柜的看了半天，说‘这参比你师父我还值钱’。你师父说‘那当然，我认的参，能不值钱？’”

赵明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咧开，露出两排不太齐整的牙。王西川也笑了一下——他想象不出师父说“我认的参能不值钱”时的样子。师父在他面前从来不吹牛，从来不夸自己。师父总是说“还行”“差不多”“能用”。他从来不说“好”。

赵明远抽了一口烟，接着说——“后来他不干了。掌柜的想留他，给他涨工钱，他不干。掌柜的问他为啥，他说‘城里太挤了，山里宽敞’。掌柜的气得骂他‘不识抬举’，他也不恼，收拾了铺盖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明远，你在城里好好学，学成了当个好大夫。我进山了，我当个赶山人。咱俩一个在城里救人，一个在山里守山，都行。’”

“他就这么走了？”王西川问。

“就这么走了。背着个竹篓，扛着杆猎枪，兜里揣着掌柜的给他的几块钱，出了县城东门，往大黑山的方向走了。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走远，他连头都没回。”

赵明远把烟头按灭在炕沿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后来我也走了。我考上了省城的林业学校，学了林业。毕业之后分到省林业厅，搞林业保护。我们俩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山里，几十年没见面。但每年我都给他寄信——寄到县城‘济仁堂’，让掌柜的转交。他回信少，一年就回一两封，写得也短，就几句话——‘今年山里的参长得不错’‘打了一头野猪’‘收了个徒弟，姓王，人实在’‘徒弟媳妇会看病，屯子里的人都找她’。每回信里就这几句话，跟电报似的。”

王西川听到“收了个徒弟，姓王，人实在”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那是师父说他。师父在给赵明远的信里写“收了个徒弟，姓王，人实在”。师父没当面夸过他。师父当面只说过“你这个人靠得住”。原来在信里，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赵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你师父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在信里写你‘人实在’，那就是他最看重的。他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不喜欢偷奸耍滑的。他收徒弟挑了那么多年，挑中了你，说明你这个人行。”

黄丽霞在灶台那边听见了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王西川一眼。王西川低着头，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赵明远又倒了一碗酒，这回没有马上喝，把碗放在炕桌上，看着碗里的酒——“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其实有过一个对象。”

王西川抬起头来——“啥？”

“你不知道吧？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吧？”赵明远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县城一个裁缝家的闺女，姓周，叫周秀兰。长得不算漂亮，但手巧，心也好。你师父在药铺学徒的时候，常去她家铺子里补衣裳。补着补着就熟了。那闺女对他也有意思。掌柜的看出来了，想撮合他们。但你师父不干。他说‘我进山了，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吃苦’。那闺女等了他两年，后来嫁到外地去了。你师父进山之后，再没提过这事。”

王西川端着酒碗，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师父一个人住在屯子东头那间小土坯房里，屋里一口锅、一张炕、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上连张画都没挂。师父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他以前以为师父是没遇上合适的人，现在才知道，师父遇上了，但没要。

“他为啥不娶？”王西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