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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第二辆车跑运输的念头（第1页）

赵明远走后的第二个月，王西川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把存折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把家里攒的钱数了一遍。存折上是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师父留给他的。家里攒的是两百多块——这几个月卖药材、卖皮子、跑运输攒下来的。两样加在一起，五百四十多块。他把钱在炕桌上摊开，一沓一沓地码着，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堆毛票。黄丽霞坐在旁边，把毛票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按面额摞好。

“我想买辆新车。”王西川说。

“新车？马车？”

“嗯。现在这辆旧了，车轱辘跑偏，车厢板也松了，跑长途不稳当。我想买辆新的，结实点的，跑省城也能跑。”

黄丽霞把捋好的毛票放在炕桌上——“一辆新车得多少钱？”

“老赵头说，镇上的木器社打一辆新板车，用好木料，加粗车轴，大概两百块。马不用换，枣红马牙口还小，拉新车没问题。两百块买车，剩下的钱留着周转。”

黄丽霞想了想——“那旧车呢？”

“旧车卖了。老孙头的儿子大强想要，他手里攒了一百多块，我给他个便宜价，一百块。他有了车就能自己跑单了，不用老跟着我。”

黄丽霞点了点头——“那咱家就有两辆车了。”

“嗯。一辆跑省城，一辆跑镇上和附近屯子。大强跑镇上，我跑省城。两辆车不抢生意，互相还有个照应。”

第二天，王西川去找了镇上的木器社。木器社在镇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门口堆着一堆木料，有松木、柞木、榆木，锯好的板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王西川跟木器社的师傅说了要求——车厢板用柞木的，厚实，耐磨；车轴加粗，跑长途不弯；车轱辘用榆木的，榆木韧性好，走烂路不裂。师傅听了，点了点头——“柞木车厢、榆木轱辘、加粗车轴。这车结实，能用十几年。但柞木和榆木都贵，得两百出头。”王西川说——“两百就两百。什么时候能打好？”师傅说——“半个月。”

王西川交了定金，从木器社出来，又去了牲口市场。枣红马就是在那儿买的，卖马的还是那个老贩子，姓吴，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毒得很，看一眼牙口就知道几岁。他看见王西川进来——“又来买马？”王西川说——“不买马。我那头枣红马，想配副好鞍子，再配副好套绳。”吴贩子从棚子里翻出一副鞍子——牛皮面的，硬邦邦的，但结实；又翻出一副套绳——麻绳编的，粗壮，刷了桐油，防水耐磨。王西川看了看，摸了摸皮面和绳结，点了点头——“就这副。”吴贩子给了个价，比供销社便宜一些。王西川付了钱，把鞍子和套绳扛回家。

半个月后，新车打好了。木器社的师傅赶着车送到屯子里来——车厢板是柞木的，上了两遍清漆，木纹清晰，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车轴是新换的，比旧车的粗了一圈；车轱辘是榆木的，辐条一根一根密匝匝的，结实得像磨盘。王西川围着车转了两圈，用手在车厢板上拍了拍——梆梆响，实心的。他把枣红马牵出来套上，试了试——马拉着车走了几步，车轱辘在地上滚出两道直溜溜的印子，不偏不歪，比旧车稳当多了。

五个闺女围上来看新车。大丫用手摸了摸车厢板——“真光滑。比旧车好看。”二丫蹲下来看车轱辘——“轱辘比以前的大。”三丫绕着车转了一圈，在脑子里记下了新车的形状，准备回去画在墙上。四丫直接爬上车厢，站在车斗里——“爹！这车能装多少东西？”王西川说——“比旧车多装一半。”四丫说——“那能装多少斤？”王西川说——“五六百斤没问题。”四丫说——“那我能站在上面不？”黄丽霞一把把她从车上薅下来——“车还没上路呢，你就站上去，摔着了咋整？”四丫撇了撇嘴，但也没闹。

五丫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匹枣红马，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马，大。”王西川蹲下来——“想不想摸摸？”五丫点了点头。王西川把她抱起来，让她伸手去摸马的脖子。枣红马偏过头来，鼻尖凑到五丫的手边，喷了一口热气。五丫缩了缩手，又伸出去，轻轻摸了一下马的鬃毛——“软。”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五丫咯咯笑了。

王西川赶着新车在屯子里转了一圈。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路上碰见郑大胡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烟。他看见王西川赶着新车过来，站起来——“新车？”王西川把车停下来——“嗯。柞木车厢，榆木轱辘。跑省城用的。”郑大胡子绕着车看了一圈，用手在车厢板上敲了敲——“好木头。这车结实，跑十年没问题。”他看了看车上的枣红马——“马还是那匹？”王西川说——“马没换。牙口还小，能拉。”郑大胡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有了新车，你以后跑省城就更稳当了。以前那辆旧车跑长途，我老担心你半路上车轱辘掉了。”王西川嘴角翘了一下——“掉不了。旧车卖给大强了，他跑镇上。”

孙大强听说旧车卖给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两下。他手里攒了一百多块，王西川给了他个便宜价，一百块。他当天就把旧车赶回去，修了修车轱辘，紧了紧车厢板，又给车轴上了油。他媳妇问他——“你高兴啥？”孙大强说——“我有了自己的车了！以后自己跑单，不用老跟着西川哥了！”他媳妇说——“那你能挣着钱不？”孙大强说——“能！西川哥说了，他跑省城，我跑镇上，两辆车不抢生意。他帮我联系货，我挣的钱自己拿大头，他抽一成。”他媳妇说——“那还行。”孙大强说——“西川哥还说，等我把钱攒够了，把旧车换成新车，跟他那辆一样的。”他媳妇笑了——“那你好好干。”

王西川的新车跑第一趟是在三天之后。那天他装了一车货——黄芪三十斤、党参二十斤、柴胡十五斤、防风十斤、五味子八斤、苍术六斤，还有二十张鞣好的狍子皮和十张野兔皮。他把货用油布盖好，绳子捆紧了，赶着车往县城走。从屯子到县城大路要绕远，小路近但不好走。他选了小路——这条路他走了几年了，哪段有坑、哪段有坡、哪段有石头，闭着眼睛都知道。新车走在小路上比旧车稳当多了，车厢板不晃，车轱辘不颠，枣红马走起来也轻快。他在路上碰见了孙大强，赶着旧车往镇上走，两辆车在路上碰了头。孙大强在车上喊了一声——“西川哥！新车好使不？”王西川说——“好使！比旧车稳当！”孙大强说——“那我得赶紧攒钱换新的！”两辆车一错而过，各自赶路。

到了县城，王西川先去了周记药铺，把药材交了。周掌柜验了货——黄芪切片匀整，党参完整，柴胡干净，防风采得正好，五味子颜色红亮，苍术油点密。他点了点头——“品相好。比上个月还好一些。”他给了个好价，又把下个月的单子给了王西川——黄芪二十五斤、党参十八斤、柴胡十二斤、防风十二斤、五味子六斤、苍术六斤。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斤。王西川把单子揣好，又去了刘记皮货，把皮子交了。刘老板看了鞣好的狍子皮——“鞣得不错，毛色好，皮板软。一张给你八块。”王西川算了算——二十张狍子皮，一张八块，就是一百六十块。加上野兔皮和药材的钱，这一趟进账两百多块。

从皮货铺出来，王西川又去了一趟供销社。赵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西川，送药来了？”王西川说——“给周掌柜送了。下个月开始给供销社送，按您说的量。”赵主任点了点头——“行。你按单子送，我这边每月初五之前要。品相按上次看的那个标准，好的加价，次的减价。”王西川说——“没问题。”

从供销社出来，王西川又去了一趟副食店，买了米面油盐、两罐奶粉、一包红糖、一包红枣、几尺布，还买了一小盒彩色铅笔——三丫的蜡笔用得只剩几截了，该换新的了。他把东西装上车，用油布盖好，赶着车往回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围着车转了三圈。五个闺女从屋里跑出来——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站成一排。大丫问——“爹，卖了多少钱？”王西川把车停好，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不少。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他把钱袋子递给黄丽霞，又从车上卸下东西——米面油盐、奶粉、红糖、红枣、布、彩色铅笔。五个闺女围上来看，三丫一眼看见了彩色铅笔——“这个是给我的？”王西川说——“给你的。你那盒蜡笔快用完了，换新的。”三丫把铅笔盒打开，数了数——十二色，跟以前的一样。她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摆好，说了一句——“我明天画新车。”

四丫在旁边问——“爹，新车能装多少东西？”王西川说——“比旧车多一半。”四丫说——“那以后你进山采药，我帮你装车。”王西川说——“行。等你再大点。”四丫说——“我快五岁了！”王西川说——“五岁也不够，得能扛动五十斤麻袋才行。”四丫说——“我能扛！”王西川没理她，把东西搬进屋里。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灶台边把账算了一遍——这一趟卖了二百多块，扣掉成本，净挣了一百多。他把账本递给黄丽霞看——“新车跑一趟，比旧车多挣三成。旧车跑得慢、装得少、路上还老出毛病。新车一趟顶旧车一趟半。”黄丽霞看了看账本——“那旧车卖给大强，他亏不亏？”王西川说——“不亏。旧车跑镇上够用，跑一趟镇上也能挣十几块。他年轻，跑得勤，一个月跑几趟就够本了。”

黄丽霞把账本合上，放回灶台上——“那咱家现在有两辆车了。你跑省城，大强跑镇上。以后咱家的货不愁运不出去。”王西川说——“嗯。赵叔说的，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人。我现在有车了，能把东西运出去了。下一步就是把人带起来——大强跟着我干，郑大胡子他们帮着采药，等生意再大点，还能多带几个人。”

那天夜里，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翻了个身。他想起赵明远说的“你师父当年修了一座桥，让屯子里的人走了一辈子。你现在要修的不是一座桥，是一条路”。他现在有了车，这条路能走得更远了。从屯子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更远的地方。他把这条路在心里画了一遍，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事。新车跑第一趟省城，得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