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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第一次跑长途县城到林场的运输线（第1页）

天还没亮，王西川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火已经烧上了，黄丽霞比他起得还早，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两张玉米面饼子在锅沿上烙着，一面焦黄一面软乎。她把饼子翻了个面，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五丫的奶粉罐子，铁皮的，罐底只剩一个底儿了，用勺子刮一刮还能刮出小半勺。她把罐子放在灶台上——“到了县城买两罐奶粉。五丫的快喝完了，这两天都是用勺子刮着喝，刮不出多少了。”

王西川把奶粉罐子塞进背篓里，又检查了一遍车上的货——黄芪二十斤，用麻绳捆成两捆，码在车厢最底下；党参十五斤，用油纸包着，压在黄芪上面；柴胡十斤、防风十斤，分装两个麻袋，放在两边；五味子五斤，装在布袋里，扎紧了口，搁在最上面。皮子捆成一大卷，狍子皮五张、野兔皮十张，用油布包着，绑在车厢的横杆上。他用手拽了拽绳子，确认捆结实了，又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车轱辘、车轴、车厢板。新车用了几天了，车轴上的油还足，轱辘没松，车厢板没裂。他拍了拍车厢板——“走了。”

黄丽霞从灶台上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兜里——“路上吃。别光顾着赶路，饿了就停下来吃两口。”王西川把饼子揣好，爬上赶车的位置，抖了一下缰绳。枣红马迈开了步子，车轱辘碾过院子里的青砖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大青从狗窝里站起来，跟到院门口，王西川回头看了一眼——“回去。”大青蹲下来，尾巴搭在地上，看着他走远。

从屯子到县城有两条路——大路绕远，走镇上，多走十几里地，但路面宽，能走汽车；小路近，从南坡的山脚下穿过去，直通县城东门，但路面窄，坑坑洼洼的，马车走起来颠得厉害。王西川选了小路。这条路他走了几年了，哪段有坑、哪段有坡、哪段有石头，闭着眼睛都知道。枣红马也认识这条路，走起来不用他多吆喝，自己知道往哪拐。

出了屯子，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把大黑山的轮廓描了出来。山上的树还看不清，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山顶的树梢被晨光染了一点金边。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车轮碾过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枣红马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王西川坐在车辕上，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让马自己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段翻浆路。那是小路中间的一段低洼地，春天雪化了之后积水排不出去，把路基泡软了，车轱辘碾上去就往下陷。王西川远远地看见了那段路的颜色不对——发黑、发亮，湿漉漉的，比别处深了一个颜色。他把马车停下来，跳下车辕，走过去看了看。果然——那段路有一丈多长，路面上的泥浆泛着水光，车辙印子深深地陷下去，能没过脚脖子。路边散着几块石头，像是之前有人垫过又散了。

王西川回到车上，把缰绳绕在车辕上，从车斗里摸出一把铁锹。他走到翻浆路段前面，蹲下来用铁锹把路边的碎石和干土铲过来，垫在车辙最深的地方。铲了七八锹，又搬了两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地按进泥里，用脚踩实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不着急——急也没用，车陷进去更麻烦。垫好了路，他回到车上，抖了一下缰绳——“驾。”枣红马低下头，使劲往前拉。车轱辘碾上垫好的石头，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滚过去了。王西川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铁锹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鞋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车没翻，货没损，马也没伤着。

过了翻浆路，剩下的路好走多了。太阳升起来了，把路两边的树照得亮堂堂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桦树的白皮在阳光底下泛着银光，柞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路边有一条小溪，水从山上淌下来，叮叮咚咚地流着。王西川把马车停在溪边，让马喝了几口水，自己也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洗完了脸上舒服多了。他从兜里摸出黄丽霞烙的饼子，咬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饼子已经凉了，但吃着香——黄丽霞烙饼的时候在面里掺了一点盐和葱花，越嚼越有味儿。

歇了一刻钟，他又上路了。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先去了东街拐角的“周记药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把新到的黄芪从麻袋里倒出来，摊在竹筛上晾着。他看见王西川把车停在门口，从车上往下搬药材，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新车？”王西川说——“嗯。跑了几天了。”周掌柜绕着车看了一圈，用手在车厢板上拍了拍——“柞木的？好木头。比旧车结实。”王西川把药材一捆一捆地搬进铺子里，放在柜台上。周掌柜一样一样地验——黄芪切片匀整，党参完整，柴胡干净，防风没带土。他点了点头——“品相好。比上个月还好一些。”他给了个好价，又把下个月的单子给了王西川——黄芪二十五斤、党参十八斤、柴胡十二斤、防风十二斤、五味子六斤、苍术六斤。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斤。

从周记药铺出来，王西川去了刘记皮货。刘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皮子带来了？”王西川把皮子卷从车上搬下来，解开油布——五张狍子皮，鞣好的，毛色棕黄，皮板软乎；十张野兔皮，毛密，整张的。刘老板一张一张地翻看，用手摸了摸鞣制的软硬程度——“鞣得好。老赵头的手艺？”王西川说——“嗯。屯子里的老赵头，以前在镇上皮匠铺干过。”刘老板点了点头——“一张狍子皮八块，野兔皮两块。一共六十块。”王西川在心里算了算——比卖生皮子多卖了二十多块。他把钱收好，又从车上搬下来一捆东西——是给刘老板捎的两瓶酒，刘老板托他买的，镇上的供销社卖得便宜。刘老板收了酒，给了酒钱，又多说了一句——“下次有鞣好的皮子，有多少我收多少。生皮子我这边也能收，但价钱没鞣好的高。”

从皮货铺出来，王西川赶着车去了供销社。赵主任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西川，送药来了？”王西川说——“给周掌柜送了。下个月开始给供销社送，按您说的量。”赵主任点了点头——“行。你按单子送，我这边每月初五之前要。品相按上次看的那个标准，好的加价，次的减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王西川——黄芪三十斤、党参二十斤、柴胡十五斤、防风十五斤。比周掌柜的单子还多几斤。王西川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从供销社出来，王西川赶着车去了副食店。他买了两罐奶粉——五丫的奶粉，铁皮罐，上面印着“全脂奶粉”四个红字；买了一袋白面、一袋大米、一壶豆油、一包盐；又去布店扯了几尺布，蓝的给二丫，碎的给三丫；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买了一盒蜡笔、三支铅笔、三个本子。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背篓里，背篓装满了，又往车斗里塞。最后他去了牲口市场，找吴贩子买了一捆草料——苜蓿干草，扎得结结实实的，枣红马爱吃这个。

装好了车，他赶着往回走。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沉——车上装了米面油盐、奶粉、布、文具、草料，还有给老孙头捎的一袋白面、给张婶捎的一包针线、给郑大胡子捎的一瓶酒。老孙头要的白面是供销社买的，张婶的针线是布店买的，郑大胡子的酒是副食店买的。他一样一样地顺路送到——先到老孙头家，把白面搬进去；再到张婶家，把针线递过去；最后到郑大胡子家，把酒放在院门口。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送酒来——“你咋知道我要买酒？”王西川说——“上次你说了，镇上供销社的酒比县城贵两毛。”郑大胡子笑了——“你这个人，记性真好。”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围着车转了三圈。五个闺女从屋里跑出来——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站成一排。大丫问——“爹，卖了多少钱？”王西川把车停好，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不少。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他把钱袋子递给黄丽霞，又从车上卸东西——两罐奶粉、白面、大米、豆油、盐、布、蜡笔、铅笔、本子。五个闺女围上来看，三丫一眼看见了蜡笔——“这个是给我的？”王西川说——“给你的。你那盒蜡笔快用完了，换新的。”三丫把蜡笔盒打开，数了数——十二色，跟以前的一样。她把蜡笔一支一支地摆好，说了一句——“我明天画新车。”

黄丽霞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柜子里，又把钱数了一遍——一百二十多块。她把钱放进柜子里锁好，在灶台边坐下来——“这一趟挣了多少？”王西川说——“卖药材四十多块，卖皮子六十块，捎带挣了十来块。扣掉买奶粉和草料的钱，净挣八十多。”黄丽霞看了看账本——“比以前光卖药材多挣三成。”

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路上的事说了一遍——翻浆路垫石头、周掌柜给的单子加了量、刘老板说以后鞣好的皮子有多少收多少、赵主任给的单子比周掌柜的还多。黄丽霞听完，想了想——“那以后你跑运输，我管药材和看病。咱俩分工。你跑外，我管内。你送货、拉货、捎带；我在家分药材、管账、看病人。五个闺女帮着打下手——大丫算账，二丫分药，三丫画标签，四丫跑腿，五丫分黄芪。”王西川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睡下了，王西川在灶台边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算完了，他把账本递给黄丽霞看——“这一趟净挣八十多。一个月跑两趟，就是一百六。加上你给人看病收的诊金，加上大强跑镇上挣的提成，一个月能挣两百多。”黄丽霞看了看账本，没有说话。她把账本合上，放回灶台上，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模模糊糊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师父当年守山，一个人守。你现在守山，带着一群人守。你比他有本事。”王西川说——“师父教我的，没他教我，我啥也不会。”黄丽霞说——“他教了你本事，你用了，用好了，就是对他的报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王西川坐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五个闺女已经睡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大丫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药性赋》，书脊朝上。五丫的小手攥着布娃娃的裙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明天还有事。后天也是。但今天晚上，他只想听着这五个闺女的呼吸声，安安稳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