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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黄丽霞的账本家里有了结余（第1页）

黄丽霞是从供销社买回那个本子的。

那天王西川去县城送货，她让他捎一个本子回来——“要硬壳的，皮实点的。记账用。”王西川在供销社的文具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柜台里摆着几种本子——软皮的、硬皮的、塑料皮的，有横格的有空白的。他挑了一个红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金字，纸页挺括，硬壳封面能当垫板用。他翻了翻，纸页上印着淡淡的横格，写字不会歪。售货员说——“这个本子好，耐磨。一块二。”王西川掏钱买了。

回到家把本子递给黄丽霞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切药材。她把刀放下，接过本子翻了翻，用手摸了摸封面上的金字——“这个好。硬壳的，搁在炕桌上能垫着写。”她把本子放在灶台边，又继续切药材了。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睡下了，她才把本子拿出来，在煤油灯下翻开第一页。

本子的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铅笔，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二年王家收支账”。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她在第一页的左边画了一道竖线，把纸页分成两半，左半边写上“收入”，右半边写上“支出”。她写字的时候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收入”栏的第一笔，她写的是——“九月，西川卖药材，四十三块。”这是上次王西川去县城送货带回来的钱。第二笔——“九月，西川卖皮子，二十八块。”第三笔——“九月，西川跑运输捎带，十二块。”第四笔——“九月，诊金，五块。”她一笔一笔地写下去，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认得出来。

写完了收入，她在“支出”栏开始记——“买米，十二块。”“买面，八块。”“买油盐，三块。”“五丫奶粉，五块。”“闺女们本子铅笔，两块。”“买布，四块。”她写完了，把铅笔放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把两边的数字加了一遍。加完了，她在账本最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本月收入一百零三块，支出四十块。结余六十三块。”

她看着“结余六十三块”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她手边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六十三块。以前一个月能剩十块就不错了，有时候一分不剩，有时候还倒欠。现在一个月能剩六十三块。她把账本合上，放在炕桌的抽屉里，把抽屉推好。王西川从院子里进来，在灶台边坐下来——“记完了？”黄丽霞说——“记完了。这个月结余六十三块。”王西川看了看她——“六十三？”黄丽霞说——“六十三。扣掉所有开销，还剩六十三。”王西川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六十三块，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从那天起，黄丽霞每天晚上都要记一笔。白天收了什么钱、花了什么钱，她都记在脑子里，晚上等闺女们睡了，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进账本里。有时候白天忙忘了，晚上想不起来某一笔花在哪儿了，她就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来了才写，想不起来就在账本上画个圈，第二天去问王西川。王西川有时候也记不清——“那五毛钱可能是买钉子了吧？”黄丽霞说——“买钉子我记了，两毛。剩下那三毛呢？”王西川想了半天——“哦，给五丫买了两块糖。”黄丽霞把三毛钱记上，在“买糖”后面画了个括号，写上“五丫”。

账本记了一个月，黄丽霞对家里的收支有了数。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几件事——第一，王西川卖药材的收入是大头，一个月七八十块；跑运输捎带能挣十几块；卖皮子看运气，有时候三四十，有时候十几块。第二，家里的开销比她以前估计的少——米面油盐一个月二十多块就够了，加上奶粉、布、文具、药钱，总共四十块左右。第三，结余的钱大部分是王西川挣的，她自己看病收的诊金一个月也就几块钱，但够买药材了。

她把账本递给王西川看——“你瞅瞅。这个月收入一百零三块，支出四十块，结余六十三块。比你以前在采伐队干三个月挣得都多。”王西川接过账本翻了翻，他认字不多，但数字看得懂。他把账本合上，放在灶台上——“结余的钱别都存着，该花就花。给闺女们买点好吃的。”黄丽霞说——“买啥好吃的？窝头不够吃？钱存着，万一有个急用呢。”王西川说——“存一半，花一半。闺女们长身体，得吃点好的。”黄丽霞想了想——“那行。存四十，花二十。二十块够买不少东西了。”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让一步——存四十，花二十。黄丽霞把结余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不动，一份买药材和草料，一份留着应急。她把三份钱分别装进三个小布袋里，布袋上写了字——“存”“用”“急”。她把三个布袋放进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进怀里。

大丫知道娘在记账，每天放学回来都要问一句——“娘，今天花了多少？挣了多少？”黄丽霞说——“你问这个干啥？”大丫说——“我帮你算。”黄丽霞把当天的收支说给她听，大丫心算了一遍，有时候比黄丽霞算得还快。有一回黄丽霞记错了一笔——把买盐的八毛记成了一块二，大丫看了一眼账本——“娘，你记错了。盐是八毛，你上回买的时候还是一块二，这回降价了。”黄丽霞把账本翻回去一看——“还真是。你比娘算得准。”大丫嘿嘿笑了。

从那天起，黄丽霞让大丫每天帮她算一遍账。大丫算对了，黄丽霞给她一毛钱——“算错的扣钱。”大丫说——“我不会算错。”她真的没算错过。一个月下来，大丫挣了三块钱。她把钱攒着，没花。黄丽霞问她——“你攒钱干啥？”大丫说——“攒够了买一本《本草纲目》。”黄丽霞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本草纲目》？”大丫说——“姥爷的药方本子上写的，说‘详参见本草’。我想看看那本书长啥样。”

二丫看见大姐算账挣钱，也想算。黄丽霞说——“你先把《药性赋》背熟了再说。”二丫瘪了瘪嘴，回去背书了。但她没有闹——她知道大姐算账快，自己算得慢，等背熟了再算也不迟。三丫对算账没兴趣，她只关心账本上有没有画东西的地方——黄丽霞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给她留了一块空白，让她画了朵花，说是“账本上的花，看着高兴”。四丫问黄丽霞——“娘，我跑腿挣的钱用不用记？”黄丽霞说——“你自己记。攒够了一块告诉我。”四丫把她跑腿挣的钱用一个小布袋装着，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数一遍。五丫看见姐姐们都在算账，也凑过来——“娘，我分黄芪的糖呢？”黄丽霞说——“糖不用记账。糖是奖励，不是钱。”

那天晚上，王西川从山上回来，带回来一只野兔和几株黄芪。他把野兔挂在墙上，黄芪放在灶台上，在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把账本拿给他看——“这个月到今天，收入一百二十块，支出四十五块，结余七十五块。”王西川看了看账本——“比上个月多？”黄丽霞说——“多。药材卖得多，皮子也多卖了几张。你跑运输捎带也多了。”王西川说——“那结余的钱咋分？”黄丽霞说——“存五十，花二十五。二十五块里，十块买药材和草料，五块给闺女们买布做秋衣，五块留着应急，五块给你买双新鞋——你那鞋底快磨穿了。”王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的后跟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快透了。他说——“行。听你的。”

那天夜里，五个闺女都睡下了，黄丽霞在灯下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坐在灶台边，把三个小布袋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存”字袋里放了五十，一个“用”字袋里放了十，一个“急”字袋里放了五。她把三个布袋并排放在炕桌上，看了一会儿。王西川坐在她旁边——“存的钱够干啥？”黄丽霞说——“存够了买辆新车。你那辆车跑省城有点小了，装不了太多货。等存够了两百块，再买一辆大点的。”王西川说——“存钱慢。”黄丽霞说——“慢就慢。一年存下来也有几百块。”她把布袋收进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黄丽霞去供销社买了几尺布——蓝的给二丫，红的给三丫，碎的给大丫，素色的给四丫五丫做罩衫。她又买了一斤红糖、一包红枣——给闺女们熬粥喝。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她给大丫买了一个新本子——“你那个本子快写满了，换新的。”大丫接过本子，翻了翻——“娘，这个本子贵不？”黄丽霞说——“贵啥？两毛钱。你算账挣的钱够买好几个了。”大丫把本子揣进书包里，高兴得在炕上翻了个跟头。

那天晚上，黄丽霞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十月”。她把今天的收支一笔一笔地记上去——“买布，五块。”“买红糖红枣，两块。”“大丫本子，两毛。”“卖黄芪，十二块。”她写完了，把铅笔放下，把账本合上。王西川在旁边看着——“你记账记得真细。两毛钱也记。”黄丽霞说——“两毛也是钱。积少成多。”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里，在灶台边坐下来——“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现在有结余了，以后结余会更多。”王西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稳住了。黄丽霞把灯捻小了一些，在炕上躺下来。五个闺女已经睡着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大丫的枕头旁边放着那个新本子，书脊朝上。五丫的小手攥着布娃娃的裙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黄丽霞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明天还有事。账本上还有新的一页等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