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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老孙头的运输生意屯子里的第二辆车（第1页）

老孙头是八月十五那天来的。

中秋节，黄丽霞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一只野兔，炒了一盘鸡蛋，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吃得满嘴油光。大丫给五丫夹菜，二丫给三丫盛汤，三丫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四丫啃着兔腿不撒手，五丫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王西川坐在炕桌靠里的位置，端着碗粥，看着闺女们吃得欢实，嘴角带着一点笑。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平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换下来了，大概是因为过节。他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筐，筐里装着十来个大土豆，皮上沾着干泥巴，一看就是刚从地窖里掏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西川在家不？”

王西川从炕上下来，迎到门口——“孙叔，进来坐。吃饭了没？正好，一块吃。”老孙头把土豆筐放在门槛边——“不吃了不吃了，家里做了。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王西川把他让到灶台边坐下。黄丽霞端了一碗水过来，老孙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头粗短，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好几道皲裂的口子，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他搓了两下手，抬起头来——“西川，我听说你买了新车？跑省城？”

“嗯。上个月买的。跑了两趟了。”

“跑一趟能挣多少？”

“看货。货多挣得多，货少挣得少。平均下来一趟几十块。”

老孙头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像是在心里头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西川，我那个儿子大强，你也知道。在屯子里闲着没活儿干。采伐队裁了之后就一直在家待着，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他媳妇又怀上了，第二个，家里紧得很。我寻思着——你跑运输挣钱，能不能带上大强？他年轻，有力气，能赶车。你给他口饭吃就行。”

王西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孙大强——二十出头，中等个头，壮实，不爱说话，见人总是闷着头笑。在采伐队干过两年，伐木是把好手，油锯扛起来比谁跑得都快。后来被裁了，一直在屯子里打零工，帮人盖房子、垒墙、搬东西，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在家蹲着。他想了想——“孙叔，大强会赶车不？”

“会。他小时候就赶过驴车，生产队那会儿，他给队里赶过牛车。车赶得稳当。”

“行。让他来。但我有个想法——光跟着我跑，挣的是死工钱。我想让他自己也买一辆车，我帮他联系货，挣的钱他自己拿大头，我抽一成。这样他干得有劲，我也省心。”

老孙头愣了一下——“买车？得多少钱？”

“我上次买那辆花了五百多。让他先跟着我跑，攒够了钱再买。”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五百多块，对老孙头家来说是一笔大钱。他儿子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十块，攒五百多块得攒好几年。他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得攒到啥时候？”

“先让他跟着我跑。我给他工钱，他攒着。跑一趟我给他五块，一个月跑几趟就是几十块。他再打点零工，攒个一年半载的，够买辆旧车了。旧车便宜，三四百块能买一辆能跑的。有了旧车，他就能自己跑单了。”

老孙头抬起头来——“行。我让他明天来找你。”

第二天一大早，孙大强就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副手套——新买的线手套，还带着供销社的标签。王西川从屋里出来——“来了？”孙大强点了点头——“西川哥，我爹让我来的。”王西川说——“走。先跟我跑一趟县城。路上我教你怎么装货、怎么捆绳子、怎么赶车。”

两个人赶着新车往县城走。王西川坐在车辕左边，孙大强坐在右边。王西川把缰绳递给他——“你赶。我看着。”孙大强接过缰绳，手有些紧，攥得指节发白。枣红马走了几步，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住了。他松了松缰绳，马又走了。王西川在旁边看着——“别攥太紧。马能感觉到你的手劲。你攥得太紧，它以为你要它停。松一点，让它自己走。”孙大强松了松手，枣红马迈开了步子，走得稳当了一些。王西川又说——“拐弯的时候提前拽缰绳，别到了跟前才拽。提前拽，马就知道要拐了。”孙大强试了试，拐弯果然顺当了。

到了县城，王西川教他怎么把货从车上搬下来、怎么码在药铺的柜台上、怎么跟周掌柜交接——“黄芪放这边，党参放那边。周掌柜验货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说话，也别不说话。他问‘这批黄芪哪座山采的’，你就说‘南坡’。他问‘切了几天了’，你就说‘前天切的，晒了两天’。记住了？”孙大强点了点头——“记住了。”

第一趟跑下来，孙大强没出什么大错——货没损，钱没少，车没翻。就是路上赶车的时候拐弯拐急了，车轱辘蹭了一下路边的石头，把车厢板上蹭掉了一小块漆。王西川看了看那块漆——“没事。回去补点漆就行。下次拐弯提前拽缰绳。”孙大强红着脸点了点头。

跑了一个月，孙大强攒了四十多块。王西川给他工钱的时候多给了五块——“这五块是奖励。你这个月没出错，货送得及时。”孙大强攥着那沓钱，手指头在票子上捏了又捏——“西川哥，我攒够了钱，真能买车？”王西川说——“能。我帮你打听。镇上牲口市场有卖旧车的，三四百块能买一辆能跑的。我再借你两百，凑够了就能买。”孙大强说——“借你的钱我肯定还。”王西川说——“不急。你跑起来，挣了钱再还。”

又跑了两个月，孙大强攒了一百多块。王西川借给他两百，凑了三百多。他带着孙大强去镇上牲口市场挑车——市场上有好几辆旧板车，有的车厢板烂了，有的车轴弯了，有的轱辘松了。王西川一辆一辆地看，用手拍车厢板听声音，蹲下来看车轴直不直，扳着轱辘转一圈看松不松。最后挑中了一辆——车厢板是松木的，旧了但没有裂纹；车轴是铁的，有点锈但没弯；轱辘是榆木的，辐条断了两根，但整体还结实。卖车的要价三百八，王西川砍到三百二。孙大强掏了钱，把车赶回了屯子。

买了车，还得买马。孙大强手里的钱不够买好马了，王西川带他去老孙头家——老孙头家有一匹老马，灰白色的，牙口十几岁了，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但还能拉车。老孙头说——“这马跟了我七八年了，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你拿去，好好喂，还能拉两年。”孙大强把老马牵回家，刷了毛，喂了草料，又请老赵头给马修了蹄子。老马吃饱了草料，精神头好了一些，拉着旧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稳稳当当的。

孙大强把车修了修——换了断掉的辐条，紧了车厢板的螺丝，给车轴上了油。他媳妇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布，剪了一面小红旗，插在车辕上。孙大强赶着车在屯子里转了三圈——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小红旗在车辕上呼啦啦地飘着，屯子里的小孩跟在车后面跑，喊着——“大强哥有车了！大强哥有车了！”孙大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西川把运输路线分了——他跑省城和县城，孙大强跑镇上和附近屯子。王西川帮孙大强联系了几个固定的货主——镇上供销社要往各屯子送盐、送布、送日用品；柳树屯的药材要往县城送；靠山屯的皮子要往镇上送。孙大强跑一趟能挣十几块，一个月跑七八趟，能挣一百多块。扣掉草料钱和修车钱，净挣七八十块。他头一个月挣了钱，拎着两瓶酒来找王西川——“西川哥，这是你的提成。”王西川没要——“头三个月提成免了，你攒着还债。三个月之后再说。”孙大强眼眶有点红——“哥，你比我亲哥还亲。”王西川说——“别整这些虚的。把车赶好，把货送到，别砸了咱屯子运输队的牌子。”

孙大强的第一趟单独跑单是往柳树屯送药材。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车套好，货装好，用油布盖上，绳子捆紧了。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路上小心。”孙大强说——“知道了。晚上就回来。”他赶着车出了屯子，往柳树屯的方向走。老马走得慢，但稳当，车轱辘碾过土路，咯噔咯噔地响。小红旗在车辕上飘着，被晨风吹得哗啦啦的。他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到了柳树屯，把药材交给屯长。屯长验了货——“品相好。比上次老王送来的还好一些。”孙大强说——“是我西川哥教的，分级分好的。”屯长给了钱，孙大强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回程的路上，他顺路帮柳树屯的几户人家捎了东西——一袋白面、两瓶酱油、一包针线。到了屯子，他把东西一家一家地送到，收了油钱。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媳妇在院门口等着——“挣了多少？”孙大强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十五块。刨掉草料钱，净挣十二。”他媳妇笑了——“那一个月跑七八趟，能挣一百多？”孙大强说——“能。西川哥说，等我把债还完了，他再帮我联系省城的货，跑一趟能挣更多。”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灶台边算账，黄丽霞把账本递给他看——“这个月收入一百三十块，支出五十块，结余八十块。”王西川看了看——“比上个月多？”黄丽霞说——“多。大强跑镇上挣了钱，交了一成提成，十块。你跑省城挣了六十多。加上卖药材和皮子的钱，一百三十块。”王西川把账本合上——“大强干得不错。他年轻，跑得勤，以后能接省城的线路。我跑县城和附近，他跑镇上和柳树屯，两辆车不抢生意，互相还有个照应。”

黄丽霞把账本放回抽屉里，在灶台边坐下来——“赵叔说的‘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人’，你现在有车了，能把东西运出去了；有大强了，有人帮你跑了；有郑大胡子他们了，有人帮你采药了。人有了，钱有了，粮食有了。这条路你修成了。”王西川想了想——“还没修成。等大强把债还完了，自己跑省城了，才算修成了。现在才修了一半。”

那天夜里，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翻了个身。他想起老孙头那天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筐土豆，搓着手说“你给他口饭吃就行”。老孙头一辈子没求过人，为了儿子，他开口了。王西川帮了他。不光是帮孙大强买车，是帮孙大强找到了活路。这条路修通了，孙大强能养家糊口了，老孙头能放心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赵明远说的“变成人”就是这个意思——把一个人从闲人变成忙人，从没活儿干变成有活儿干，从挣不着钱变成能养家。人变好了，屯子就变好了。屯子变好了，山就守住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孙大强家的院子里，那辆旧板车停在墙根底下，小红旗还在车辕上飘着，被月光照得发白。老马在马棚里嚼着草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孙大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他媳妇——“你说，我明年能跑省城不？”他媳妇说——“能。西川哥说你能你就能。”孙大强嘿嘿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