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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赵明远的第二封信省城市场的门路（第1页）

赵明远的第二封信是九月底到的。

那天下午，王西川刚从山上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篓子黄芪和几只野兔。他蹲在井台边洗手，大青趴在脚边啃着一根骨头。孙队长从屯子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西川！省城来的信！赵明远寄的！”王西川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信封。信封比上次那封厚了一些，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两张邮票，邮戳盖得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省城”两个字。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处用胶水粘着，胶水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他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把信封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他把信纸展开，赵明远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的，看着就舒服。信不长，但每一句都让王西川心里动一下。

“西川贤侄：回省城后，已将大黑山情况写成报告呈交厅里。报告批了——省里决定在大黑山设立‘天然林保护站’，编制五人，由县林业局代管，经费由省里拨。文件正在走程序，年底之前能下来。届时你便是保护站的正式站长，有编制、有经费、有执法权。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这片山，从今往后有正式名分了。”

王西川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保护站。正式站长。有编制、有经费、有执法权。他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把信纸往下挪了挪，接着看。

“另有一事。省城药材市场的行情比县城高不少——黄芪县城收八毛一斤，省城能卖一块二；党参县城一块二，省城能卖一块八；柴胡县城七毛，省城能卖一块。五味子、苍术的价也比县城高两三成。你把这些货拉到省城来，一趟能多挣不少。我在省城给你介绍了几个买家——药材市场的孙老板，专门收黄芪党参这些常用药；皮货站的李经理，收狍子皮野兔皮；参茸店的王掌柜，收野山参。你来了我带你去见他们。信里附了一张省城药材市场的地址和这几个人铺面的位置，你照着找就行。”

王西川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你来省城，把货凑够一马车拉到县城火车站，从火车站办托运。火车托运比马车跑省城快，也便宜。到了省城火车站，把提货单拿着去货场提货，然后拉到市场上去卖。头一趟你可能会觉得麻烦，跑一趟就熟了。有什么不懂的，到了省城找我，我带你跑。”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把夹在信里那张纸片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张手绘的简图，上面标着省城火车站的位置、药材市场的位置、孙老板铺面的位置，每一条街、每一个拐弯都画得清清楚楚。赵明远在图的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出了火车站往东走，过两个路口，看见‘省城药材市场’的大牌子就往里拐。孙老板的铺面在市场东头第三排，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孙记药材’。”

王西川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上面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车站、东走、两个路口、大牌子、往里拐、东头第三排、孙记药材。他记住了。他把纸片折好，跟信纸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竹筛上摊着一层切好的黄芪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她看见王西川进来，抬起头——“孙队长说省城来信了？赵叔说啥了？”

王西川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信掏出来递给她——“你自己看。”黄丽霞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坐在他对面看了一遍。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在石桌上——“保护站批了？”

“批了。年底之前下来。到时候有编制、有经费、有执法权。”

黄丽霞没有马上说话。她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这片山，从今往后有正式名分了”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把信放回石桌上，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赵叔说的省城的事，你咋想？”

“我想去一趟。”

“去省城？”

“嗯。赵叔说省城的价比县城高不少——黄芪县城八毛，省城一块二；党参县城一块二，省城一块八。一趟多挣不少。我在县城的货已经供着周掌柜和赵主任两家了，量再加也加不了多少。省城那边市场大，能多卖。”

黄丽霞想了想——“去省城来回得几天？”

“坐火车去，来回三四天。加上备货的时间，得五六天。”

“五六天。家里没事，你去。但货得备齐了，不能空着手去。”黄丽霞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台上晾着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黄芪现在有三十斤，党参二十斤，柴胡十五斤，防风十斤，五味子八斤，苍术六斤。皮子——狍子皮鞣好了八张，野兔皮十张。这些够不够？”

王西川在心里算了算——黄芪三十斤，省城一块二一斤，就是三十六块；党参二十斤，一块八一斤，三十六块；柴胡十五斤，一块一斤，十五块；防风十斤，八毛一斤，八块；五味子八斤，一块八一斤，十四块；苍术六斤，八毛一斤，五块。药材加起来一百一十四块。皮子——狍子皮八张，一张八块，六十四块；野兔皮十张，两张两块，二十块。皮子八十四块。总共将近两百块。比在县城卖多挣四五十块。他把这个数跟黄丽霞说了，黄丽霞点了点头——“多挣四五十块，够跑一趟的开销了。但还有一件事——你没去过省城，火车也没坐过。咋办？”

王西川沉默了一下——“赵叔信里写了，到了省城火车站，他让人来接。他信里附了张图，标了路线，我照着走就行。”

“万一找不着人呢？”

“鼻子底下长着嘴，问。”

黄丽霞看了他一眼——“你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一下子跑省城，我心里不踏实。”

王西川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看着黄丽霞——“你在家守着，我去省城闯一趟。闯成了，以后咱家的货就不愁卖了。闯不成，大不了回来接着干县城的。有手艺、有车、有山，饿不死。”

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石桌上的信纸收起来，折好，递还给王西川——“那你去。家里有我。五个闺女我看着，诊所我管着，药材我分着。你只管去省城，把货卖了，把钱带回来。”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把信纸揣进怀里，站起来——“我明天开始备货。把药材重新分一遍级，皮子再鞣几张。后天去县城火车站办托运。”

接下来的两天，王家上下都在备货。王西川把药材从柜子里翻出来，按黄丽霞说的重新分了级——上等的装一个背篓，中等的装一个背篓。黄芪切片匀整的挑出来，党参完整的挑出来，柴胡干净的挑出来，防风没带土的挑出来。他把上等的药材一样一样地过秤——黄芪三十斤，党参二十斤，柴胡十五斤，防风十斤，五味子八斤，苍术六斤。称完了，用油纸包好，再装进麻袋里，扎紧口。皮子——老赵头鞣好的狍子皮八张，毛色棕黄，皮板软乎；野兔皮十张，毛密，整张的。他把皮子叠好，用油布包着，捆成一卷。

黄丽霞在旁边帮忙——她负责把药材装进麻袋的时候在袋口塞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品名、数量、等级。字是让大丫写的，大丫的字比黄丽霞的工整。大丫写完了，还在纸条的角上画了一朵小花——三丫教的，说“这样好看”。王西川看了看纸条上的花，没说什么，把纸条塞进麻袋里。

五个闺女各有各的活儿——大丫写标签，二丫帮着装袋，三丫在麻袋上画画做记号（她画了一朵花的是黄芪，画了一片叶子的是党参，画了一颗红果子的是五味子），四丫跑腿去张婶家借了一杆大秤，五丫坐在门槛上看着一堆麻袋，嘴里念叨着——“黄芪、党参、柴胡、防风……”念得含含糊糊的，但调子是对的。

第三天一早，王西川把货装上车，赶着马车往县城火车站走。黄丽霞给他装了两张饼子、一壶水、一包咸菜，又把赵明远那封信和那张路线图用油纸包好，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别弄丢了。到了省城照着图走。”王西川把油纸包揣好，爬上赶车的位置。五个闺女站在院门口送——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站成一排。大丫喊了一声——“爹，到了省城给我买本《本草纲目》！”王西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省城有卖的就买。”五丫从门槛上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你早点回来。”王西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爹卖了货就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糖。”五丫点了点头，松开手，站到姐姐们旁边去了。

王西川赶着马车出了屯子，往县城的方向走。枣红马走得稳当，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油纸包——赵明远的信和路线图还在。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兜——钱袋子还在，里面装着备货的本钱和路上的盘缠。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缰绳。

到了县城火车站，王西川把马车寄存到站前的一个车马店——一天两毛钱，管草料。他把货从车上搬下来，扛到火车站的行李托运处。托运处的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一个扛着麻袋的老头、一个抱着纸箱的妇女、一个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王西川排在后面，把麻袋和皮子卷放在脚边。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托运什么？”王西川说——“药材和皮子。到省城。”工作人员递出来一张单子——“填单子。品名、数量、重量、到站。”王西川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多认识，但“托运”的“托”字写得潦草，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他从兜里摸出大丫的铅笔，趴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品名：药材、皮子；数量：六麻袋、一卷；重量：大约一百二十斤；到站：省城。填完了，他把单子递回去。工作人员看了看——“重量得称。”他把麻袋和皮子卷搬到旁边的磅秤上，称了称——一百二十三斤。工作人员在单子上写了重量，又报了个价——“托运费八块四。”王西川掏了钱，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张提货单——“拿好了。到省城火车站货场提货。提货的时候把这张单子给货场的人。”

王西川把提货单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他走出火车站，在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不大——几棵老杨树、一排长椅、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他把赵明远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火车是明天早上七点的，慢车，到省城得下午。他得在县城住一宿。他找了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五毛钱一宿，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他把背篓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听着旁边人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怀里把赵明远的信又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省城药材市场的行情比县城高不少……黄芪县城收八毛一斤，省城能卖一块二……你把这些货拉到省城来，一趟能多挣不少。”他把信折好，揣回去。他想起黄丽霞说的——“赔了就回来接着干县城的。你有手艺，有车，有山，还能饿死？”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早起赶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