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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第一次坐火车省城大开眼界（第1页）

天还没亮，王西川就醒了。

大通铺上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翻身把被子蹬到地上的，动静此起彼伏。他摸黑穿上鞋，把背篓背好，推开门走出去。车站广场上还是黑的，只有候车室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底下聚着几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早春的清晨冷飕飕的，风从站台那边刮过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煤烟味。王西川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啃了半张从家带来的饼子，喝了口水，就往候车室走。

候车室不大，一排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挑担子的、有背筐的、有抱着孩子打盹的。王西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看着墙上的挂钟——六点半。火车七点到。他蹲了一会儿，听见站台那边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接着是一声长长的汽笛。他站起来，跟着人流往站台上走。

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头上冒着白烟，车厢一节一节地挂着，望不到尾。车门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票剪。王西川把票递过去，列车员咔嚓一声剪了个口子，把票还给他——“往里走，找个座。”他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有靠窗打盹的，有嗑瓜子的，有扯着嗓子聊天的。他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膝盖上抱着，看着窗外的站台。

火车动了。先是慢慢地滑，然后越来越快，站台上的房子、电线杆、堆货的站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模糊了。王西川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县城的平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密林。他以前只见过大黑山南坡的林子，现在看见火车窗外一路过去的树，才知道大兴安岭有多大。林子从山脚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顶，一层一层地叠着，绿得发黑，像是把整片天都染了色。他在心里头数着窗外的山头——一座、两座、三座……数到十几座就数不清了，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火车走了半天还在林子里钻。

“头回坐火车？”对面坐着的一个老汉搭话。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亮的。

“嗯。头回。”王西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去哪？”

“省城。卖点货。”

老汉点了点头——“省城大。下了车别转向。出了站往东走，那边有个大市场，啥都收。你是卖啥的？”

“药材。还有几张皮子。”

老汉抽了一口烟——“药材啊。省城药材市场大，比咱县城的铺子大几十倍。你头回去，别让人坑了。多问几家，比比价。他们看你是外来的，会压价。你别急着卖，就说‘我再转转’。他们怕你走，价就上来了。”

王西川把老汉的话记在心里——“谢谢大叔。”

老汉摆了摆手——“不客气。我一年跑好几趟省城，给屯子里的人捎东西。跑熟了就好了。”

火车走了大半天。王西川把带来的饼子啃完了，又喝了几口水。中午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来，上来一群人，车厢里更挤了，过道上也站满了人。王西川把背篓往怀里抱了抱，怕被人碰着。下午两点多，火车终于进了省城站。广播里在报站名，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王西川听见了“省城”两个字。他站起来，把背篓背好，跟着人流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有扛着大包的，有拎着皮箱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王西川站在人群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护着背篓，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了站，站在车站广场上，他停住了脚。

广场很大，比县城的广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四周都是楼房——五六层的、七八层的，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个鸽子笼。广场中间有个大花坛，花坛里种着他不认识的花，红的黄的粉的，开得正艳。花坛旁边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画着省城的地图，他凑过去看了看——赵明远信里画的路线跟这个地图对得上。他按照路线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果然看见一块大牌子——“省城药材市场”。牌子是铁的，蓝底白字，有两人多高，立在路口。他往里拐，走了一段，两边都是铺面，一家挨一家，门口挂着各种招牌——“张记药材”“李记山货”“王家参茸”。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苦的、涩的、香的、辣的，混在一起，跟县城药铺的气味不一样，更浓、更杂、更有劲。

他找到东头第三排——“孙记药材”。铺面比县城周掌柜的铺子大一些，门脸是木头的，刷了红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孙记药材”四个金字。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排药柜，柜台上摆着样品。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他看见王西川背着背篓站在门口，把算盘一推——“买药还是卖药？”

“卖药。赵明远赵叔介绍来的。”

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赵明远？老赵介绍来的？”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你是大黑山那边来的？”

“嗯。王西川。韩把头的徒弟。”

“韩把头？”胖子的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听说过。赵明远跟我提过。你师父当年还活着的时候，赵明远就说过他——一个人守着一片山，守了几十年。你是他徒弟？”

“嗯。”

“行。赵明远介绍的人，我信。”他朝柜台后面扬了扬下巴，“把货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