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贺兰山山口,带来了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但这味道在现在的兴庆府人闻起来,那是比脂粉还要香。因为风里夹着的,是棉花的味道。这一年,原本被视为不毛之地的西夏故地,彻底变了样。往年这个时候,地里不是枯黄的牧草,就是稀稀拉拉的青稞。可现在放眼望去,那是漫山遍野的白。比冬天的积雪还要厚实,还要耀眼。那是赵桓强令推广种植的“吉贝”——棉花。第一批种子是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种下去的时候还被很多老农骂是瞎折腾。“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种它干啥?”“官家这是要饿死咱们啊!”这种抱怨在春天的时候几乎成了兴庆府茶馆里的主流声音。但到了现在。所有抱怨的人都闭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喜悦。因为汴梁那边派来的“棉花专使”已经到了。而且是带着几十口大箱子来的。箱子一打开,不是那沉甸甸的铜板,就是那一沓沓崭新的宝钞。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宝钞可能还没那么硬,但铜板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收购点设在城门口。还没开门,排队的板车就已经堵到了几里地外。车上堆得像是小山一样的籽棉,虽然还带着些叶子和杂质,但在阳光下依然白得晃眼。“王老汉!一级皮棉五百斤!验讫!”“发钱!二十贯!”随着收购官一声吆喝。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羊皮袄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捧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二十贯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养羊虽然也能换点布和盐,但那得看老天爷的脸色。遇到白灾黑灾,羊死一半,全家就得喝西北风。可现在。只要肯出力,哪怕是把河滩地开出来种上几亩,那收成也顶得上以前放十年的羊!“官家圣明!官家真是活菩萨啊!”老头跪在地上,对着汴梁方向磕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周围排队的人。原本还在观望的党项人、汉人移民,甚至那些被遣散的西夏败兵。眼睛全都红了。种棉花能发财!这个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几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河西走廊。发财的欲望一旦被点燃,那就谁也拦不住了。人们像是中了魔一样。原本应该秋播的小麦地,这会儿全被翻开了。大家心里都在算账:“种麦子一亩地才收两石,卖了不到两贯钱。”“种棉花呢?一亩地能收几百斤,那可是好几贯甚至十几贯!”“傻子才种粮!”更有甚者。那些手里有几匹好马的党项贵族,直接把视若性命的战马赶到集市上贱卖。换回来的钱不买别的,全都去抢下一季的棉种。甚至连耕牛都被拉到棉田里去干活,累死了也不心疼。“只要有了钱,什么买不到?”这是所有人的想法。短短半个月。整个兴庆府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市面上的布匹铺子生意冷清,大家都等着穿自己种出来的新棉衣。但酒楼妓馆生意火爆。那些一夜暴富的棉农,揣着刚发的钱,在城里大吃大喝。他们点最贵的羊肉,喝最烈的烧刀子。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穷气都喝出去。可是。很快,问题来了。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那些去米铺买粮的主妇。“什么?一斗米一百二十文?”“昨天不是才八十文吗?”一个大娘指着米铺伙计的鼻子骂。伙计一脸无奈。“大娘,您别骂我啊。”“您去看看外面的地,全种棉花去了,谁还种粮啊?”“这一季的新粮根本没上来。”“而且大家都去摘棉花赚钱了,连运粮的车夫都找不到。”“这米价能不涨吗?”这话倒是实话。整个西北的运力都被那些白花花的棉包给挤占了。从四川、陕西运粮过来的商队,因为也没人愿意干这种苦力活(运棉花更赚钱),数量锐减。粮价应声暴涨。一百二十文还只是个开始。两天后,涨到一百五。三天后,一百八。到了十月底。兴庆府的米价已经突破了二百文一斗。这个价格,哪怕你是刚赚了二十贯的棉农,也得肉疼。更可怕的是,你有钱也买不到。米铺纷纷挂牌“售罄”。一种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原本那些喜气洋洋的棉农,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铜钱,却只能看着空空的米缸发愁。“这钱……不能吃啊!”有人开始后悔了。有人开始去挖野菜,甚至去剥树皮。眼看着一场因为单一作物引发的人造饥荒就要爆发。,!如果不控制住。这刚刚收复的西夏故地,马上就要乱套。那些还没完全归心的党项人,肯定会趁机闹事。说这是宋人的阴谋,是来饿死他们的。一直坐镇在凉州(武威)的大宋西北宣抚使岳飞。早就收到了下面各州的急报。他眉头紧锁。他在地图上比划着。虽然他不懂什么复杂的经济学原理,但这事儿明摆着是失控了。“胡闹!”岳飞一拍桌子。“这帮刁民,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传本帅将令!”“立刻调动飞虎军,封锁所有粮铺!”“谁敢囤积居奇,按军法处置!”他身边的副将张宪有些犹豫。“大帅,这可是民间买卖。”“咱们军方插手,会不会被那帮文官弹劾?”“而且现在老百姓都在气头上,万一激起民变……”岳飞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气。“激起民变?”“要是让他们饿死,那才是真民变!”“现在是非常时期。”“这里是前线,不是汴梁!”“在这个地方,本帅的话就是法!”“执行!”“另外。”“传令所有州县,明年春播。”“每一户必须保证三成土地种粮!”“不管是自耕农还是地主。”“谁敢全种棉花,官府一粒棉籽都不给!”“而且今年的棉花款如果不种粮,明年不准那个村收购!”这道命令可以说是霸道至极。直接干预了农民的种植自由。但这在岳飞看来,是救命的必须手段。他太清楚粮食对于稳定的重要性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只有棉花,那是找死。紧接着。岳飞又做了一个决定。他动用了军队的战略储备粮。那是为了防备以后打仗存的。但他知道,现在仗虽然打完了,可这也是一场仗。是跟饥饿打的仗。“张宪,你亲自带人。”“押运三万石军粮去兴庆府。”“就在市中心设点平价卖米!”“价格给我压到八十文!”“我看那些奸商能撑多久!”三万石军粮一出动。那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比任何安抚告示都有用。当张宪带着粮车出现在兴庆府街头时。那些正排队抢购高价米的百姓,眼睛都直了。“官军运粮来了!”“平价米!八十文!”“大家别去奸商那里买了!”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涌向军粮售卖点。那些原本还想靠着这波行情发财的米铺老板,脸都绿了。八十文?那可是比他们进价还低啊!这怎么玩?跟官府拼财力?那就是找死。不到两天。兴庆府的米价应声下跌。从二百文一路狂跌回九十文,最后稳定在八十文左右。虽然比中原还是贵点,但起码大家都能吃上饭了。那些手里有钱没处花的棉农,赶紧把钱换成了粮食存起来。也不敢再全部买棉种了。谁都知道。岳大帅说的话那是军令如山。明年要是真敢不种粮,那是会被抓去吃牢饭的。这几板斧下来。虽然手段粗暴。但效果那是立竿见影。原本躁动的西夏故地,迅速安静了下来。大家手里有钱了,粮价也稳了。那种日子的奔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而不是那种悬在空中的虚火。等这封详细的奏报送到汴梁赵桓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赵桓看着岳飞那略显越权的处置。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好一个岳鹏举!”“朕果然没看错人!”“这才是名将!”“不懂经济?谁说他不懂?”“这种时候要的就是这种雷霆手段!”他对身边的李纲说道。“要是换了你们这帮文官去。”“怕是还要先写几篇奏章,论述一下为什么粮价涨了。”“等人饿死了,你们都没论出个结果来!”李纲虽然被怼了一句,但也只能苦笑点头。确实。如果是他去,可能会多方协调,可能会安抚商户。但绝不会像岳飞这样,直接动用军粮砸盘,用军令限制种植。这虽然不符合常理,但在那个地方,却是最快最有效的。“不过。”赵桓收起笑容,手指轻轻敲着桌案。“鹏举的方法虽好,但毕竟是治标不治本。”“这种行政命令,搞一年两年行。”“长期这么搞,老百姓积极性就没了。”“西夏那地方种棉花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能因为这就把棉花给废了。”“得想个长久之计。”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大宋全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冒着黑烟的徐州。然后又移回了西北的兴庆府。“传旨!”“让陈规再给我派一批工匠去西北!”“这批人不是去修路的。”“是去建厂的!”“朕决定了。”“既然西北产棉花,那就让西北把布也织出来!”赵桓的思路很清晰。如果单纯是卖原料,那附加值太低,而且容易受市场波动影响。一旦棉价跌了,那之前那种危机还会重演。但如果搞深加工呢?如果把棉花就地变成棉布,变成成衣,甚至变成那个刚刚试制成功的“棉甲”。那利润就不止翻一番了。而且这能吸纳大量的劳动力。让那些没事干就想种棉花的闲人进厂去做工。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稳定了社会。更重要的是。这能形成一个闭环。西夏种棉、织布。然后通过刚刚打通的丝绸之路,把这些棉布卖给西域,甚至卖给那个刚被大宋坑了一把的塞尔柱人。毕竟棉布比丝绸便宜,比麻布舒服。那是真正的民生刚需。“陛下圣明!”李纲听完这个构想,也是眼睛一亮。这是真正的产业扶贫啊!“还有。”赵桓补充道。“给岳飞下道密旨。”“告诉他,既然他这么:()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