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周行云那么小,那么软,长得那么像她,还那么乖,比别人家的孩子乖很多。她怎么会不爱他。
可她也真的,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心里憋得慌。
周怀山不是没看见徐燕的变化。他试着哄她,试着多分担一些家务,也试着跟她说“孩子大一点就好了”。可这些东西都太表面了,徐燕觉得,他并不能理解自己内心最深层的痛苦,甚至连她自己也不能,这东西是没有解药的。
她只能就这么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幸好,周行云是个很争气的孩子。
他从小就表现出超常的天赋。三岁多,幼儿园小班,别的小朋友还在流口水抠脚,他已经熟练掌握二十以内加减法,九九乘法表也随便一教就会了。后来,他就开始自学,回家后就自觉开始预习小学课本,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做完才看动画片。
那些年,徐燕也就仅靠这么一个慰藉活着了。
直到周行云幼儿园刚升上大班的那年深秋,她遇到了赵策。
那时的赵策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便已在卫城教委担任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第一次见到赵策,是在区里幼儿心算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周行云得了特等奖。那次比赛,卫城教委也派了人来巡查、颁奖。因为周怀山的看诊时间是固定的,所以这种活动通常都是徐燕来参加。
那天,赵策穿了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姿态放松地坐在台上,嘴角带着一点淡笑。
乍一看是很好说话,也很温和的人。
可和周怀山那种缩着的,有些绵软的温和不同,赵策的温和是一种游刃有余、上位者的气度。所有情绪和评判都在心里,不屑于外露。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需要表示,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围着他转。
主持人念到周行云的名字,他便微笑着站起来,往台上走。
那天周行云穿了件徐燕给挑的蓝色薄毛衣,益发衬得他皮肤白皙,五官分明。下面的家长都在交头接耳,说看看别人家的小孩,怎么能这么聪明这么漂亮。
徐燕听了这些话,也与有荣焉。
她今天穿了件周行云出生前买的,也是她最贵的一件连衣裙,涂了口红,头发也细细盘过,几乎可以说是盛装出席。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够让她短暂地活过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点意义。
给周行云颁奖的,正是赵策。
赵策笑着站起身来,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状递过去,弯腰跟周行云说了句什么。周行云点点头,他就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然后轮到家长上台合影。
徐燕走上去,站在周行云旁边。赵策站在另一侧,摄影师让他们凑得近一些一起看镜头,她和赵策便一左一右搭在周行云的肩膀上,留下一张合照。余光里,他的脸很近,很清晰。
拍完了,赵策便自然而然地小声说了句恭喜,又说:“周行云家长,握个手吧。”
徐燕诚惶诚恐地伸出手。他的手立刻握过来,干燥、温热,不过两秒便松开,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还画了个圈。
下一秒,赵策已经坐回座位,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了。
徐燕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悬着。她没敢多想,觉得应该只是赵策不小心,又或许,那样近乎暧昧的触碰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颁奖结束,徐燕牵着周行云往外走。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赵策站在车边,正要上车。看见他们,赵策竟主动走了过来。
他先是弯下腰,摸了摸周行云的头鼓励了两句,然后才直起身看向徐燕。
却没说话,只是看看她的嘴唇,又低头看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深深地笑了一下,便拉开车门,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儿子似乎在旁边说了什么,徐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心的触感愈发鲜明,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要从那道划痕之下破土而出了。
不久之后,卫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虽不大,却来得毫无预兆,被风夹着往脖子上扑,多少有点恼人。
化工厂和幼儿园离得不远,徐燕照常走路去接周行云放学。之前有点事情耽搁了,老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徐燕心有些急,便加快了脚步,想抢出几分钟时间来。可越心急,便越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