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著丈量田亩的標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著这齣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隱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著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捨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隱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隨著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濛濛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滯涩。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著泥水,顺著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匯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著丟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著寧国军的丈量標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將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隱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濛濛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著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將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縹緲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著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著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