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百四十三双眼睛,全瞎了。
醴陵的那个守將李唐,此刻大约还在县城的衙署里喝茶。他什么都不知道。
庄三儿低下头,拿起膝边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盔沿压住了额头,將他的大半张脸隱没在了黑暗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
他想起了萍乡。
想起了那股烧焦的、混著不知道是肉还是纸的味道。
他站直了身子。
“口衔枚。出发。”
声音不大。但足够五十步內的每一个人听到。
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庄三儿自己最先动了。
大步踏入山林。
身后,刀兵无声、甲片无声。
唯有五千双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的窸窣声,像一场正在向西涌动的暗潮。
五千人当中,有四百名受过拋掷操练的掷弹兵。
他们腰间各繫著一只牛皮囊,囊中以旧棉絮隔开,装著两枚雷震子。
一千二百枚里,庄三儿只带了八百枚翻山。
剩下的四百枚留在萍乡仓中,等节帅大军到后统一调配。
野战炮太重,山路驮不动,也一併留了下来。
那些小小的陶製球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囊的棉絮包裹中。
此刻它们沉默。
但当它们被点燃引线、从山坡上拋入醴陵城头的那一刻。
整个湖南,都会被这声巨响惊醒。
大屏山的夜里没有风。
可所有的树都在动。
……
醴陵县。
四更天。
城墙上的风带著一股子闷热的潮气,从南面的山坳里灌过来,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
都头王德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连带著頷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拧了拧脖子,骨头髮出一溜轻响。
巡完了。
他负责的这段城墙大约有二十丈长,从南城门楼往东延伸到第一个马面。
十二个兵卒,两个时辰一轮值,此刻正是最困、最乏的当口。
王德业沿著城墙走了一圈,挨个踹了踹靠著女墙打瞌睡的兵卒。
有两个傢伙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立马缩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