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攥著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寧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寧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鬆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著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別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號。
一半泡在鷂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寧国军枪兵正捂著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盪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著这年刀头舔血的烂帐。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燉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歷歷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著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著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寧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寧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著扑上去同归於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