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头东西不多,几块旧印章,一封发黄的家书。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旧甲片。
锈跡斑斑。边沿豁了几个口子。
铁皮薄得只剩两层纸厚,锈色暗红,像干透了的陈年血渍。
三十年前从蔡州带出来的。
当初跟著孙儒南下。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一路上死人比活人多。
他从一具无名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甲。就这么一片甲,护了他半条命。
那年他二十二。
给人做木匠活的穷汉。
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力气没处使,全用在了杀人和扛旗上。
从蔡州杀到淮南,从淮南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湖南。
一路杀过来,踩著尸体爬上了节度使的位子。
马殷把甲片翻来覆去地看。
甲片上的铁锈在油灯光下发著暗红的光,跟舆图上那几个血圈一个顏色。
那个姓刘的年轻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跟他当年从蔡州出来的时候差不多。
但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天雷他看不懂。
四路出兵的算计他看不懂。
连那个叫《洪州日报》的纸片子他也看不懂。
马殷把旧甲片攥在掌心里。铁锈的细末嵌进了掌纹的沟壑中。
攥了好一会儿。
鬆开手。把甲片放回了抽屉里。
伸手拿起那方铜虎镇纸。重重搁回了书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
……
朗州至潭州的官道上。
李琼的三万大军正在倍道急行。
“倍道急行”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可放在六月酷暑的朗州山路上,就是一个字。
熬。
日头毒辣。
官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
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样能把人晒脱皮。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擦都擦不过来。
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他们扛著枪、背著盾、挎著横刀,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