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在后头!”
“为了提早来救你们,节帅在山上把几百车輜重、攻城器械,全他娘的砸了!大队人马正在翻山,最迟今日日落,节帅必到!”
刘七粗獷的声音在残破的街道上迴荡。
没有震天动地的欢呼,也没有慷慨激昂的万岁。
对於这群早已超越生理极限的残兵来说,他们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应刘七的,只有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
“噹啷。”
一名左眼缠著血布的老卒,鬆开了那柄这八天来连睡觉都不曾离手的砍卷了刃的横刀,刀背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他双手捂住那张看不出模样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嚎啕大哭起来。
仿佛一个引子。
长街两旁,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拼命把头往城墙的青砖上磕,一边磕一边哽咽著喃喃自语:“节帅没忘咱们……节帅没忘咱们啊……”
有人听完这句话,绷著的口心气终於一松,眼皮一翻,直接晕死在了血水里。
这种克制到极点的情感释放,让身后刚刚入城的五千前锋营將士无不红了眼眶。
许多人死死咬著后槽牙,眼泪混著脸上的雨水往下砸。
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也看不下去了,当即转头拔出横刀,厉声下令:“传令前锋营,即刻接管四门城防!”
“隨军医工马上架锅熬药,把带来的金创药全用上!杀猪宰羊,给活下来的弟兄们吃顿饱饭!”
下达完军令,刘七留下副將调度,自己则快步朝县衙方向奔去。
在县衙前庭的石阶上,他终於见到了庄三儿。
这位昔日犹如铁塔般的黑脸汉子,此刻就像一尊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泥塑。
左臂的贯穿伤只用烂布条胡乱缠著,手里那柄厚背斫刀的刀刃,已经崩得像一把锯子。
见刘七带人赶到,庄三儿撑著刀柄,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刚撑起一半,腿一软,险些栽倒。
“庄將军!”
刘七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粗壮的胳膊,稳稳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看著往日生龙活虎的同僚伤成这副模样,刘七声音发颤:“庄將军,外面的防务交给我了,你带著弟兄们速速下去歇息!”
庄三儿没有动。
他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著刘七,嗓音沙哑:“节帅……几时能到?”
“大队人马正在翻山。”
刘七迎著他的目光,郑重作答:“最迟今日傍晚,节帅必到!”
“傍晚……”
庄三儿低声重复了一遍。听到这个確切的时间,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了下来。
他咧开乾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一把死死攥住刘七的护臂,含糊不清地叮嘱道:“等节帅到了……记得叫醒俺……”
话音未落,这位在城头上死战不退的悍將,双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刘七与两名亲卫慌忙將他死死拖住,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杌凳上。
一名隨军医工提著药箱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手忙脚乱地去剪庄三儿身上粘连在血肉里的甲片。
仅仅三息之后,在这满目疮痍、血气冲天的县衙大院里,庄三儿犹如闷雷般的沉重鼾声,便已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