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庄三儿熟睡的模样,听著那犹如拉破风箱般震天响的鼾声,刘七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没有伸手去碰庄三儿,只是转过头,死死盯著那名正满头大汗剪著甲片的医工。
“手脚麻利些,动作放轻。”
刘七压低了嗓音。
“把咱们前锋营带来的上等金创药全用上。庄將军若有半点闪失,拿你是问。”
医工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手底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刘七深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大步跨出县衙前庭。
门外,前锋营的几名副將和校尉正按刀肃立,等著他的將令。
这五千弟兄连夜翻越大屏山,本已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但此刻亲眼目睹了满城的修罗惨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著一团驱散了疲惫的烈火。
“都瞧见了?”
刘七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眾將,指著长街上那些相互依偎著睡在血泥里的残兵。
“庄將军和这群弟兄,把命都豁出去了,替咱们保下了这座城!现在,该咱们顶上了!”
他猛地一挥手,一连串军令如疾风骤雨般砸下。
“第一,全军即刻分兵,接管东南西北四门城防!把还在城头上的老兵全给我换下来,哪怕是绑,也得把他们绑去背风的地方歇息!”
“第二,放出三百轻骑,去西面三十里外撒网!楚军虽然退了,但李唐不是蠢货,难保不会半道杀个回马枪。谁负责的哨位出了紕漏,不用军法,老子直接活劈了他!”
眾將校红著眼眶,齐齐抱拳,压抑著嗓门低吼:“得令!”
“还有。”
刘七叫住正欲转身的副將,目光投向东面大屏山的方向。
“挑五十个腿脚最利索、眼睛最毒的兄弟,带上清水和胡饼,即刻出东门进山。去迎一迎节帅的大队人马!”
副將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隨著刘七的军令迅速铺开,五千名前锋营將士迅速散入醴陵的街巷与城墙。
原本死寂且充满血腥味的城池,在这支生力军的注入下,终於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气。
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在经歷了生死煎熬后,终於等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换防。
……
与此同时,二百里外。潭州,武安军节度使府。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的书房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灯花都凝固了。
铜漏壶里的水滴“吧嗒、吧嗒”地砸著,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刺眼的红色告急文书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早前岳州秦彦暉大败、衡州姚彦章被死死拖在茶陵的几封旧军报外,此刻正摊著一份沉甸甸的最新败报。
就在一个时辰前,李唐狼狈败退回来了。
他带著急行军杀回醴陵,不计代价地昼夜猛攻了数日寸步难进。
如今期限將尽,他最终带回来的不仅是残兵败將,还有令整个潭州不寒而慄的致命军情。
刘靖已越过大屏山,兵锋直指潭州!
醴陵距离潭州仅有二百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而马殷最倚仗的李琼三万主力,此刻还在从朗州撤回的烂泥路上苦苦挣扎。
整个潭州,就像一个被剥光了鎧甲的壮汉,赤裸裸地暴露在刘靖的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