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马殷从主力压境的震骇与暴怒中缓过一口气来。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再次划破了节度使府的死寂。
一名浑身被汗水和泥浆裹满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著三根鸟羽的信筒。
这封急信,彻底击碎了马殷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大王!连州、道州五百里加急!岭南刘隱悍然出兵,其弟刘龚率兵两万,正兵分两路,逼近连、道二州!”
“嗡”的一声,堂內的留守马賨与谋士高郁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记闷雷。
四面楚歌!
真正的四面楚歌!
刘靖的大军正从东、北、南三面如绞索般收紧,如今连一直首鼠两端的岭南都在背后捅了一刀。
高郁上前一步颤声道:“大王,岭南兵虽然战力孱弱,但毕竟有两万人马。如今咱们兵力捉襟见肘,南面若再失守,这湖南……就真的成了一局死棋了!”
换作寻常节度,面对这种天塌地陷的绝境,怕是早已暴跳如雷,甚至拔剑乱砍泄愤了。
但马殷没有。
这个当年在蔡州城里替人扛木料、从死人堆里一路杀到节度使位子上的老卒,只是静静地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马賨与高郁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著案几上的告急文书。
他粗糙的双手在膝盖上一点点握紧,常年握刀结出的老茧磨得沙沙作响。
他在蔡州吃过死人肉,在江淮喝过血水,这半辈子什么绝路没蹚过?
如今刘靖这头过江龙把他逼到悬崖边也就罢了,可连岭南刘隱那种平日里只敢首鼠两端、看他脸色行事的废柴,如今竟然也敢张开没长齐的牙,趁乱扑上来咬他一口!
极度的荒谬与屈辱,猛地撞破了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藩镇躯壳,將他骨子里那股泼天凶性,硬生生给逼了出来。
突然,马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刘隱这条吃屎的恶犬,终归还是闻著味儿咬上来了。”
马殷缓缓站起身,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那只铜虎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先是刘靖,再是卢光稠,现在连刘隱这条癩皮狗也敢跳出来踩孤一脚!真把孤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砰!”
铜虎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生生砸碎了一块青砖。
“防守?孤若是只知道一味挨打,只怕荆南高季兴那个市井无赖,也会趁乱扑上来咬几口!传孤军令!”
马殷大步走到那幅掛满血色標记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湘地南面的版图上,厉声喝道:“命张佶统辖连、道、永三州兵马,主动出击!先给孤迎头痛击刘龚那两万南蛮豚犬!”
高郁闻言,脸色却是一苦,急忙拱手劝阻:“大王,万万不可啊!我武安军十万正军的家底,如今已尽数填在了这四面漏风的窟窿里!”
“李琼带走三万,岳州压著三万,李唐拿走两万,姚彦章分走一万五,再加上府城留守的这最后五千底子……”
“咱们真的连一兵一卒的正军都抽不出来了!”
高郁急得额头冒汗,指著南面版图:“张佶將军在南边,手里除了两三千因伤退下来的蔡州老卒,剩下的全是各州临时拼凑的乡勇团练,满打满算不过万人。”
“凭这些没受过正规操练的泥腿子,主动出击去跟刘龚的两万大军硬碰硬?这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高郁,你懂算钱粮,却不懂打仗!”
马殷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出一股疯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