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水井旁边歪著一架石磨,磨盘上布满了鸟粪。
村头那棵老榆树被砍去了大半的枝椏,只剩一根光禿禿的主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丟著些烂农具。
没了把的锄头、豁了口的镰刀、半截犁鏵。
这些东西的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被楚军抓去当了丁夫。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这片荒芜中缓缓扫过。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穿越六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
歙州是这样,洪州是这样,吉州是这样,如今湖南也是这样。
乱世里,人命贱如螻蚁。
“节帅。”
李松策马靠了上来,低声道:“前面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驛站,可以让弟兄们歇歇脚、添些饮水。”
“歇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刘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光景。
“今日务必赶到攸县地界扎营。”
李松应了一声,正要拨马去传令,却见路边的一丛矮荆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眼疾手快,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出来!”
荆棘丛沙沙响了几下,钻出来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个老妇人。
看不出年纪,头髮花白打著死结,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穿著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麻衣,赤著脚,脚底板黑得跟锅底似的,裂满了口子。
她手里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枯瘦的身子弓如虾米。
见到骑马的军將,她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扑通一声跪在了路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官人饶命……长官饶命……婆子不是歹人……婆子就住在前头柳家坳哩……”
她哆哆嗦嗦地指著身后那片废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结结巴巴地分辩著。
“婆子半个时辰前,便听得外头訇訇(hong)的地动山摇……”
“只当是楚军又来拿人充役,骇得躲在后头的枯井窖里,死死捂著两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方才听著前头那拨军马过尽了,外头没得声息,静了好半晌。”
“婆子肚里实在饿得发慌,只当是大军已经走绝了,这才大著胆子爬出来,想刨几口草根餬口……”
“哪晓得后头还有这许多官人,衝撞了军威,作孽哟……”
李松皱了皱眉,看了看刘靖。
刘靖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亲卫都微微一愣。
“老人家,別怕。我们是江西来的寧国军,不是楚军。”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你家里人呢?”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寧国军”是什么。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语气不像是要杀人的架势,她紧绷的身子稍微鬆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