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作者:佚名
第441章虚实之道
隨著攻城战不断持续,潭州城里的光景,已经跟以往判若两样了。
白日攻城、夜间袭扰,寧国军几乎没有给守军留过一个时辰的整段歇息。
城头上的楚军兵卒和临时征来的团练轮番上阵,可再怎么轮换,两条腿也扛不住这种没日没夜的消磨。
换防下来的人往藏兵洞里一钻,连甲都来不及卸,倒头就睡。
有的人睡著睡著突然惊叫一声坐起来,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血丝。
梦里,到处都是攻城的號角和战俘嘶吼著往城头上爬的脸。
而城中的流言,比攻城的號角更加凶猛。
高郁和马賨已经腾不出手来管了。
每天光是调度城防、支应粮秣、安排伤兵、督造檑木滚石这些事,就已经把两个人的精力榨得乾乾净净。
搜捕妖言惑眾者的命令虽然还掛在那里,可执行的衙卒们心思早就不在捕拿暗探上了。
没人再管街面上的流言了。
於是,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些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每一句都扎得人心窝子疼。
“寧国军的刘节帅,治下的百姓一亩地只交一成粮,旁的杂税一概免了。”
“人家那边,丈量田亩都是当眾的,衙门口立著露布木榜,谁家几亩几分几厘,写得清清楚楚。”
“你再看看咱们这边。马大王坐天下这些年,田赋年年涨,丁税一年比一年重,如今又坚壁清野把城外百姓的房子庄稼一把火烧光了。这叫什么?这叫逼人去死嘞!”
“人家那边……听讲啊,连胥吏都不敢科敛勒索。被抓住了直接革职下狱,永世不得敘用。”
这些话,有的是镇抚司暗桩刻意散布的,有的已经分不清源头了。
因为说的人太多,传的人更多,到最后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听来的还是自己编的。
其实,刘靖治下所谓的“轻徭薄赋”,若是拿来跟大唐的盛世比,自然是重了不少。
但这世上哪还有太平日子?
精兵要吃饭,火药坊要烧钱,讲武堂要养人,修城筑路、打造战船,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不从田赋里抠,难不成从天上掉下来?
好不好,全看跟谁比。
说白了,全靠同行衬托!
马殷治下的湖南,正税之外还有“月进”“旬献”“助军钱”“和糴”“科配”等等名目繁多的加派。
七扣八扣下来,农户一年的收成能落到自己手里两成就算烧了高香。
千万別觉得两成不少,须知种田是要种子的,这两成还要留下一成作为来年开春播种的种子,剩下一成才是一家人吃喝用度的收成。
蚕桑之利更不必提,官府的税使连桑叶都要抽税,逼得农户砍掉桑树改种杂粮。
至於朱温治下的中原,那就更不用说了。
前线打仗要钱,宫里享乐要钱,赏赐禁军要钱。
朱温的搜刮之酷,连洛阳城里的商户都快被榨乾了。
老百姓卖儿鬻女还不够交税的,活不下去就逃,逃不掉就反。
两下一比较,刘靖简直就是圣人转世。
他治下的百姓交了什一之税,夏秋两税各收一次,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没有乱七八糟的加派,没有胥吏的层层盘剥,丈量田亩公开透明,连衙门口都立著石碑刻著数目,谁也做不了手脚。
而这种“衬托”,经过日报和各路行商两年如一日的润物无声,早已渗透进了潭州城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