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財。”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著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內。不论何家何號,概莫能外。”
三倍以內。
高郁在心里咀嚼著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復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內”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著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頷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衝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说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著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內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著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