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佶军书上说,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便能抵达衡州。”
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重新变得锐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粮价、流言、细作——都交给你。”
他撑著凭几慢慢站起身来,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礼。
退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皱著眉头,一口一口地喝著。
高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对马殷说的那句话——
张佶十日退虔州兵。
可城外的刘靖,会给他们十日的时间吗?
……
潭州城西北。寧国军大营。
帅帐里点著四盏铜灯,灯芯烧得正旺,把整个帐子照得通亮。
帐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六月的闷热像一只看不见的蒸笼,把人和马都扣在下头透不过气。
刘靖坐在帅案后头,手边搁著一碗水,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精瘦的小臂。
幞头早摘了,一头乌髮只用根青絛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沾著汗渍。
帅案正对面的木杌上,坐著病秧子。
眼下,病秧子正在向刘靖匯报这三天攻城试探以来匯总的战场情状。
他手里捏著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上面全是用炭条画出来的格子与算符,不时抬头看刘靖一眼,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
“……统匯斥候回报与城头覘视,守军自三日前第一波攻势开始至今,已连续轮换四次防段。其中南城守军换防最为频繁,从最初的半日一换,到如今不足两个时辰便须轮替,说明南城的守备兵力已成强弩之末。”
病秧子翻过麻纸,继续道:“城头的滚木礌石,据属下估算,至多剩余原有存量的两三成。金汁今日之后恐已告罄。属下今日特意安排了两队弩手对准南城垛口试射,城头用弓弩还击的频次较首日下降了近半——箭矢补充不及,或弩手已有大量伤亡。”
风灌进来掀了一下帐帘,帐內再无半点声响。
刘靖微微眯起了眼睛。
潭州城,撑不住了。
病秧子合上麻纸,又补了一句:“属下另核算了降卒的数目。前三日攻城,降卒折损约两千,加上被拣拔入正军者,目前尚余可用降卒五千余。”
他拢了拢袖口,接著道:“属下以为,经三日连续熬战,潭州守军无论兵力、器械、士气,皆已近乎油尽灯枯。若再拖延,只怕生出变数。南面张佶若击退卢光稠挥师北上,局面便要棘手了。属下斗胆进言——今夜,可以动了。”
刘靖端起案上那碗水,仰头灌了一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说的这些,你们都听见了。”
帐中左右两侧的木杌上,还坐著五六个人。
庄三儿歪在左首第一张木杌上,左臂还吊在布兜里,但比前几天已经明显爽利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