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明远第一次见苏宛音,是在省城师范学堂的图书馆里。
那是秋天。卢明远刚从县里考到省城,人生地不熟,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看书。那天下午,他正趴在角落里翻一本《教育学原理》,困得眼皮打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这本书借我看一下。”
卢明远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上衣、黑色长裙的女生站在身后。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手里抱着一摞书。
卢明远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书递过去:“好,好。”
女生接过书,看了一眼封皮,又看了一眼卢明远,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卢明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旁边一个认识的同学凑过来,低声说:“那是苏宛音,原国文系苏教授的闺女。学霸,门门功课第一,就是不太爱理人。”
卢明远“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还浮现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苏宛音的父亲苏文瀚,是当年维新派的名士,戊戌年后郁郁不得志,回乡隐居。苏宛音自幼随父亲读书,学问底子比许多先生都好。她来师范学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她父亲说,女孩子也要有个正经文凭。
卢明远开始留意她。
他发现苏宛音总是独来独往。上课坐在角落,下课直奔图书馆,吃饭也挑人少的时候。偶尔有男生上前搭讪,她只是淡淡点头,说一两句便走开,从不给人机会。
“人家心气高着呢。”同学说,“追她的人多了,没一个成的。”
卢明远没说什么。他只是每次去图书馆,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在图书馆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在悄悄留意苏宛音。
他叫程秋实。
程秋实和苏宛音、卢明远都是同届,但在隔壁班。他戴一副圆框眼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话不多,但和谁都能聊几句。他第一次注意到苏宛音,是在入学第一天的迎新会上。那时她坐在前排,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静静地听台上的人讲话。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卢明远也注意到了她。
有一天,程秋实在食堂碰见卢明远,两人端着饭盆坐在一起。卢明远忽然压低声音问:“秋实,你说,怎么才能和那种不爱理人的人说上话?”
程秋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苏宛音正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面。
他想了想,说:“你试试买两份她爱吃的,坐在对面。说不说话另说,先让她看见你。”
卢明远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
程秋实笑了笑:“观察的。她每次都吃二楼的面,不加辣,多放葱花。”
卢明远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程秋实,你真是个妙人。”
从那天起,卢明远就开始了他的“偶遇”计划。图书馆里,苏宛音缺的书,他会“恰好”找到;食堂里,苏宛音爱吃的面,他会“恰好”多买一份;傍晚散步时,他会“恰好”出现在校园后山的松林边。
程秋实每次都远远看着,然后默默走开。
不是失落。是一种说不清的心安。
他知道卢明远是个好人,热情,坦荡,敢说敢做。苏宛音那样沉静的人,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带她走出来的人。
而他程秋实,更愿意站在朋友的位置上,看他们好。
后来有一次,苏宛音终于开口和卢明远说话了。
不是感谢,而是问:“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缺什么书?”
卢明远卡壳了。
苏宛音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程秋实和卢明远在宿舍里聊天。卢明远把这事说了,挠着头问:“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程秋实翻着书,头也不抬:“知道就知道呗。知道了还肯和你说话,不是更好吗?”
卢明远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
毕业那年,苏宛音的父亲去世了。
程秋实听到消息时,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愣了很久,然后出门去找卢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