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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环回朝（第3页）

翎宸羽翼狂挥，六片光翼同时扇动，卷起狂风呼啸，卷起尘土遮天。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圣光在他身周疯狂涌动，化作一道道光带缠绕在他身边，速度之快，快到拖出了一道白色的残影。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救她，想要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可他终究迟了一步。

他的手伸出时，媚儿的身体已经开始倒下。她的手从他的指尖滑过，差之毫厘，却如同天涯，如同海角，如同生死之间的距离。

媚儿身躯缓缓倒下，那倒下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慢镜头中，每一帧都清晰可见。她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头，最后是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如同一棵倒下的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

那双一生盛满温柔与坚毅的眼眸，在望向女儿的最后一刻，永远失去了光彩，彻底归于沉寂。那双眼睛曾经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曾经在刀光剑影中冷静如冰，曾经在生死关头凌厉如刀，曾经在看着女儿时温柔如水。可此刻，那双眼睛睁着，却再也看不见了。

虫煞随宿主殒命而烟消云散，那些阴邪的虫子失去了寄生的血肉，失去了滋养的魂魄，在媚儿体内疯狂挣扎了几下，便一只接一只地死去，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她的七窍中飘出，消散在夜风中。

瑶环脑中骤然一轻，那沉重了无数个日夜的、如同压了一座山在头上的沉重感，突然间消失了。盘踞多时的傀儡虫彻底消亡，所有被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媚儿抱着她唱歌的画面，媚儿给她做糖糕的画面，媚儿在她摔倒时心疼地给她吹伤口的画面，媚儿在她睡觉时轻轻拍着她后背的画面，媚儿每一次出任务前依依不舍看她的眼神，媚儿每一次回来时紧紧抱住她的力度，媚儿说“瑶环，娘爱你”时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全部回来了。

她清清楚楚看见倒地不起、再无生机的母亲，看见那张苍白的、沾满血痕的、却依然带着微笑的脸，看见那双睁着的、却再也看不见她的眼睛。

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响彻旷野，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个孩子失去母亲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悲鸣，是这世间最痛、最惨、最让人心碎的声音：

“娘——！！！”

那声“娘”太长了，长到像是永远都喊不完；那声“娘”太痛了，痛到像是把心脏都喊碎了；那声“娘”太响了，响到连远处的夜朝大营都听得清清楚楚，响到连最冷血的士兵都红了眼眶。

季鹰不敢有半分耽搁，抱紧哭喊挣扎、几欲晕厥的瑶环，那小小的身体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小手朝着媚儿倒下的方向拼命伸着，手指在空中抓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率亲信农民军拼死杀出东侧营寨，长刀在手，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那些被傀儡虫操控的百姓麻木地挡在路上，他不忍杀，只能推开、撞开、挤开，用身体为瑶环开出一条路。

夜朝禁军早已列阵等候多时，旌旗猎猎，甲胄森严，弓弩手引弦待发，骑兵提枪勒马。一见瑶环身影，立刻上前全力接应，数十名精锐骑兵围成一个铁桶般的圆阵，将瑶环和季鹰护在中间。

层层护卫着她们向京师大营狂奔而去，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翎宸冲到媚儿身边，双膝跪地，跪在冰冷的、被血浸透的黄土上。他颤抖着抱起她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那双曾经执掌生杀、握紧权柄的手，此刻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抖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往日冰冷狠戾、执掌生杀的天使羽皇，此刻终于彻底崩溃。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泪痕，泪水从他浅金色的眼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停不下。滚烫泪水砸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血花，一朵，两朵，三朵，如同在她的衣襟上开出了一片血色的花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不停地、汹涌地流。

他自以为掌控天下，以傀儡虫缚尽万民，以权谋布局江山，赢了战局，握了霸权，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与他相伴相守、又为女儿慷慨赴死的女子。

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终究换不回一条为他而死的性命。

瑶环在夜朝兵马的重重护卫下，安全回到京师大营。刚一落地，便挣脱士兵搀扶，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些试图扶住她的手全部甩开。

她扑进夜凉怀中放声大哭，哭声悲恸绝望，响彻整座大营。那哭声太大了，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大到连远处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大到连最坚强的士兵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擦眼泪。

那哭声里有一个九岁孩子失去母亲的、无法承受的、撕心裂肺的痛，有一个女儿再也见不到妈妈的、永远无法弥补的、深入骨髓的憾，有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深的、最纯粹的爱，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最原始、最本能、最绝望的悲鸣。

女帝轻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手掌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再从腰际滑回肩胛骨，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如同潮汐涨落，如同四季轮回。

她望着远处反贼大营的方向，望着那片血色浸染的旷野，望着那片被火光烧红的天空。一声长叹，满是沉重与悲凉，那叹息不是普通的叹息，而是一个帝王在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时，从心底涌出的、最深的无奈与悲痛。

媚儿以命换命，终让瑶环摆脱傀儡虫的操控、重回人间，找回了完整的神智与记忆。可那个永远护着她、爱着她的母亲，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硝烟弥漫、血色浸染的旷野，再也不能回应她一声呼唤。

风再次掠过荒凉战场，卷起尘土与未熄的灰烬，带着无尽悲凉呜咽不止。那风中有媚儿最后那声“娘爱你”的回响，有瑶环撕心裂肺的哭喊，有季鹰决绝的怒吼，有翎宸崩溃的哭泣，有千千万万被傀儡虫操控的百姓无声的哀鸣。

那风中有这个时代最深的痛，最沉的爱，最无法言说的悲。

傀儡虫祸尚未终结，天下苍生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可这一场悲壮决绝的母女永诀，已为这场烽烟四起的乱世，刻下了最痛彻心扉的一道伤痕。

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