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海面被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如同燃烧的灰烬。一名年迈的老船夫正驾着小渔舟撒网捕鱼,他的动作缓慢而熟练,一网撒下去,等一会儿,再慢慢收上来,网里有时有鱼,有时没有,他不在意,他捕鱼不是为了生计,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让自己不闲着。
他忽然瞥见浪涛里漂浮着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那人影在海浪中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来,一会儿又被浪头拉下去,如同一块漂浮的木头,如同一只搁浅的海豚。老船夫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连忙摇船靠近。
小渔舟在波浪中摇晃着,艰难地靠近那个人影。老船夫伸出船桨,用桨头的钩子钩住那人的衣领,费劲地将他拉到船边。他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浑身湿透、气息微弱的翎宸捞上船。
那人太沉了,沉到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仿佛他全身都灌满了水,仿佛他的骨头是铅做的,仿佛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往海底拽。老船夫喘着粗气,将他在船板上放平,又赶紧拍打着他的后背,催吐控水。
一下,两下,三下,老船夫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翎宸的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很有节奏。一口口海水从翎宸喉间呛出,顺着嘴角流下,流在船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水从喉咙里涌出来时,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呛得老船夫都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
可他依旧紧闭双眼,昏死不醒。嘴唇青紫,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细弱到如同游丝,随时都会断掉,随时都会停止,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老船夫心善,不忍见死不救。他将翎宸在船板上安置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摇着船,慢慢向岸边驶去。小渔舟在海面上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一缕一缕地洒在屋内的地面上,洒在粗糙的木板上,洒在那些简陋的家具上,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金黄。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翎宸在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轻到像是远处溪水流淌的哗啦声。可那声音太多了,太密了,太杂了,有男声,有女声,有高的,有低的,有快的,有慢的,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入目是陌生的屋舍。屋顶是木梁和瓦片,墙壁是土砖和石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铺着一些干草。屋内的家具简陋而陈旧,一张木桌,几把木椅,一个破旧的柜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和木头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清香。
身前围着一群身着统一青衫、模样青涩的少年少女,皆是学生打扮。那些青衫是淡青色的,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清澈而明亮,有的梳着发髻,有的扎着辫子,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拿着书本,有的腰间挂着短剑,有的手里握着毛笔。
“快看,他醒了!”
一个圆脸的少女最先发现他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引得其他人都纷纷凑过来看。
“这就是昨天老船夫从海里捞上来的人?长得倒是真俊俏。”另一个少女歪着头打量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好奇和羞涩。
“可不是嘛,我在海边住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又一个少年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翎宸脸上瞟。
翎宸心头一紧,那紧张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追杀与逃亡中的人,在突然面对一群陌生人时,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警觉的、防御性的反应。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双手撑在身下的草垫上,想要坐起来,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想要离开这个陌生的、不确定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双手一撑,便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满眼警惕与惊恐,那警惕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那惊恐是一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落至此的人,在面对未知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本能的恐惧:
“你们是谁?这是何处?”
话音刚落,一名气质端庄、身着素色武袍的女教师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她的身材高挑,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青松,如同翠竹,如同山巅之上的孤峰。素色武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便于行动,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木制的,朴素无华。
她的面容端庄而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母亲般的慈祥,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久经沙场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声音平静沉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清泉流过石面,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安静下来:
“不必惊慌,这里是藏剑书院,专门培养天下武学奇才。”
旁边一个圆脸女学生眨着眼睛,甜甜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春天的阳光,如同夏日的清风,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情变好。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几分随意,还有几分不以为意的调侃:
“看你弱不禁风、浑身是伤的样子,估计一点武功都不会吧?”
翎宸缓缓收敛神色,眼底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昔日天使君主的沉静与冷冽。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翻书,如同变脸,如同一个人从一种状态瞬间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前一瞬还是惊恐不安的落难之人,后一瞬便恢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居高临下的、冷冽如冰的气质。
他的眼神不再涣散,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的呼吸不再急促,变得沉稳而均匀;他的身体不再紧绷,变得放松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惊恐不安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那个坠崖落海、险些淹死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那个被一群少年少女围观的狼狈之人不是他。
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谦虚,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对自己能力的、绝对的、不可动摇的自信:
“我有武功,擅长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