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早有弟子将他昏迷时被老船夫一并捞起的长弓取了过来,递还到他手中。
那长弓古朴莹润,弓身以不知名的白色木料制成,木质细密,温润如玉,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温暖的能量从弓身传入掌心,顺着经脉流淌,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
弓身上流淌着淡淡圣辉,那圣辉很淡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的、如同薄雾般的光芒在弓身上流转。那是他天使一族本源灵力所化,是他与生俱来的、刻在血脉里的、无法剥夺的、最后的圣力。
翎宸指尖抚过弓身,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那复杂里有怀念,有不舍,有痛苦,有决绝,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随即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沉甸甸的分量:
“此弓,乃我族圣物所凝,百步穿杨,弹无虚发,圣光所至,所向披靡。”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然发力。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他就是有,那力量不是来自肌肉,不是来自筋骨,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来自血脉深处,来自一个曾经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天使君主最后的、不屈的、倔强的、疯狂的执念。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清脆而刺耳,如同骨头断裂,如同树枝折断,如同冰面炸开。那柄灵力长弓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掰成了两截,断裂处木屑飞溅,圣光迸射,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弧线,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断裂的弓身在残余圣力催动下,光芒一闪,瞬间化作一对狭长锋利、寒光凛冽的双刀。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魔术,快到如同幻术,快到周围的少年少女们都惊呼出声,纷纷后退了几步,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胸口,有人拉住了旁边人的衣袖。
双刀轻盈而锋利,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如同两弯新月,如同两片柳叶,如同两只猎鹰的翅膀。刀身上流转着幽冷光泽,那光泽不是圣光的金色,不是火焰的红色,而是月光的银色,是冰霜的白色,是暗夜的黑色。刀刃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刀尖锋利得能刺穿最坚固的铠甲。
“长弓化双刀,近身搏杀,灵动诡秘,如暗夜精灵,一击必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像是在对那对双刀说话,轻到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告别。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藏着一个人从云端坠落、从神明沦为凡人后,对自己全新的、唯一的、最后的武器的、全部的信任与依赖。
女教师望着那对神兵,那双素色的、修长的、布满老茧的手在身前交叠,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背。她的目光从双刀移到翎宸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回双刀,反复看了几遍,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考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又看了看翎宸眼底深藏的锐气与韧性。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与冷漠,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俯瞰与轻蔑,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失去过一切后,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重新开始的、不屈不挠的、倔强如铁的锐气与韧性。
微微颔首,面露欣慰,那欣慰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在看到一块被上天抛弃的璞玉时,从心底涌出的、最真实的、最纯粹的欣慰:
“你既有此天赋与根基,往后便留在书院,专心修习弓刀之术吧。”
窗外晨光洒落,那光很暖很暖,暖到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暖到像是一杯热热的姜茶捧在手心,暖到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脸颊。
照在翎宸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那脸上的血污已经被老船夫擦干净了,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面容清俊,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即便是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依然掩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冷而矜贵的气质。
过去的天使君主、中原祸首,已然葬身大海。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使君主,那个曾经以傀儡虫操控万民、以阴谋挑唆华族自相残杀的中原祸首,那个曾经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天人共愤的恶魔,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死在万丈悬崖的坠落中,死在过去的自己亲手铸就的坟墓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翎宸。
那个名字,那段历史,那些罪孽,那些悔恨,那些痛苦,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都将被埋葬在深海之底,被海浪冲刷,被时间掩埋,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
只有一个藏剑书院中,修习弓刀的无名弟子。
一个失去了族人、失去了圣光、失去了羽翼、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名字的人,一个从云端坠落、从神明沦为凡人的人,一个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却还活着的人。
他活着,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坚强,不是因为还有希望。他活着,只是因为那个老船夫心善,把他从海里捞了上来;只是因为那些少年少女好奇,围着他看了又看;只是因为那个女教师惜才,愿意收留他,教他弓刀之术。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第二次机会,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宽容,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天对他的惩罚——让他活着,让他痛苦地活着,让他背负着无法偿还的罪孽、无法挽回的失去、无法弥补的遗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
可他还活着。
哪怕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放松下来,那些绷紧的肌肉、僵硬的关节、疼痛的伤口,都在这片温暖中慢慢舒展开来。
藏剑书院的日子,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