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如雷霆般在空旷的宫城中炸开:“殷尊小儿!还不快给本王滚出来!本王要取你的首级!”
那声音穿透雾气,穿透宫墙,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殿门,一直传到了太和殿中殷尊的耳朵里。
殷尊听到那声怒喝,浑身一震,随即嘴角竟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怒是怨,只是将他那张原本俊美无俦的面孔衬得愈发妖冶起来,像是一朵开在坟冢之上的彼岸花。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龙椅背后,那里悬挂着一柄帝王宝剑。那剑鞘是鲨鱼皮所制,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呈北斗七星之状排列。他一把将剑取下,刷的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映出了他的半张脸——那只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披散着头发,穿着那件妖艳的红色龙袍,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太和殿。他的脚步不稳,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倒,但他死死握着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雨丝落在他散开的长发上,落在他单薄的红衣上,将那红色浸染得愈发深沉,像是一团在雨中燃烧不灭的火焰。
夜胤看到了那个从殿中跑出来的红色身影。那一抹红色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唯独剩下这一点红,浓烈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只一眼,他便知晓,那就是蔷薇王朝的皇帝殷尊了。
殷尊的脸上一片凄惶,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他看见了站在铁门之下的夜胤,便直奔着他而来。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踩过积水,踩过落叶,踩过那些被风吹落的琉璃瓦碎片,碎片割破了他的脚底,在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血脚印,他却浑然不觉。
他冲到夜胤面前,举起那柄帝王宝剑便刺。但他此刻心神已乱,脚步虚浮,那一剑刺出去虽然气势汹汹,却毫无章法可言。夜胤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了他剑招中的破绽,抽出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抬手便是一格。
两刃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夜胤的长刀沉重如山,殷尊的宝剑轻盈似水,两者撞在一处,高下立判。夜胤连格三刀,一刀比一刀沉,一刀比一刀快,第三刀落下时,殷尊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帝王宝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青石地面上,溅起了几朵水花。
殷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夜胤。夜胤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魁梧,铠甲上沾满了征尘和血迹,手中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方才交击时留下的白痕。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对视着,一个甲胄森严,一个单衣散发的,一个如巍峨山岳,一个如飘摇烛火。
然后,殷尊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是一道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骤然崩塌。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夜胤面前,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夜胤的衣角。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让他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孔变得狼狈不堪。他仰起头望着夜胤,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求求你!放过朕的国家!放过朕的子民!放过朕的嫔妃儿女们!朕给你磕头!”
说罢,他便真的磕起头来。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了洞的鼓。一下,两下,三下……他的额头上很快便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珠,和着地上的雨水和泥土,将那一片青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他磕得如捣蒜一般,丝毫不见帝王的尊严与体面,只剩下一个濒死之人最卑微、最绝望的恳求。
夜胤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磕头不止的皇帝。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盔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朕本无心伤你性命。”夜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就做朕的阶下囚吧。”
殷尊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雨还在下着,将他那件红衣浸得透湿,衣料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额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过眼角,又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一道道蜿蜒的血泪。他望着夜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惨烈,像是一朵在狂风中被撕碎的花。
“朕绝不会做你的阶下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决绝,“绝不会!”
话音未落,他便赤手空拳地冲入了夜胤身后的士兵阵中。他没有了剑,没有了武器,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却如同疯狂般扑向了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他的红色长衣在奔跑中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
“不要!”夜胤猛地转过身去,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别杀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殷尊一脚将最前面的一名兵士踹倒在地,那兵士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而更多的士兵立刻包围了上来,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指向他,将他困在了中央。殷尊站在那片刀枪的丛林之中,红色的长衣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张开双臂,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枪尖刺破了他身上那件红色的龙袍,刺破了他的皮肤和肌肉,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腹部。那声音沉闷而细微,像是将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入雪地中发出的嗤嗤声。
殷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那支刺入自己腹部的长枪,看着鲜血从那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红色的衣袍往下淌。红色与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料的颜色,哪里是血液的颜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落。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般,缓缓地、柔柔弱弱地倒在了地上。
夜胤的眼睛红了。他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个刺出长枪的兵士的衣领,那兵士还没来得及松开枪杆,便被夜胤一刀捅进了心口。夜胤的动作快得惊人,刀锋刺入、拔出,一气呵成,鲜血从刀身上甩出一道弧线,落在雨地上,迅速被雨水冲淡。那兵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夜胤的声音在雨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愤怒和悲痛,他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莫伤皇帝性命!莫伤皇帝性命!”
他将那柄染血的长刀随手一扔,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蹲下身去,将倒在地上的殷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殷尊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也褪去了血色,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他望着夜胤,望着这个亲手终结了他的王朝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与悲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流过了下巴,流过了脖颈,将他那件红衣染得更红了。
“你替朕……”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每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好好管……好好管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扼住他的喉咙,“朕要去……那个阴间了……你一定……替朕管好……我们华族子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说一个遥远得几乎无法触及的梦。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夜胤,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疯狂,没有了凄惶,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托付,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递到了夜胤的手中。
“犯我中华者……”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夜胤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他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和着雨水,落在殷尊苍白的脸上。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将领,一个亲手斩下过无数头颅的沙场修罗,此刻却抱着这个被他逼上绝路的敌国皇帝,哭得像个孩子。
“虽远必诛。”他沉痛地说道,声音哽咽得不成腔调。
蔷薇王朝的末代皇帝殷尊,听到这四个字后,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终于凝固住了。他的头软软地靠在了夜胤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那只垂落的手,宣告了一个王朝的终结。蔷薇王朝四百年的江山,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而殷尊死在了夜胤的怀抱中,死在了那个亲手推翻他王朝的人怀里,死前最后的执念,竟是将自己的子民托付给了敌人。
夜胤抱着殷尊的尸体,跪在雨地里,嚎啕大哭。他的哭声粗粝而悲怆,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月下的长嗥。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和着泪水往下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浑身都在颤抖。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将所有的声音都笼罩在了一片苍茫的雨幕之中。